“…我怀疑那家伙是被拉去凑数的,我好像听见谁说隔壁村子人多,得多杀一些才够。”
“这…得多少才够?”
“不知道,但我听说有个数。”
“扯淡的吧?!在国王的土地上杀人,他们疯了吗?!”伯顿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却没注意自己哆嗦的差点儿咬了嘴皮。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眼,最后是一个小伙子战战兢兢开了口,小声低语。
“我听说,国王的军队也在,而且和他们在一起…他们要给威伏特伯爵报仇。”
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从伯顿的头顶一路浇到了他的脚底,把他的魂都快浇灭了。
他回到了家中,变得疑神疑鬼,整日不敢出门,连阳光都不敢瞧一眼,仿佛那光芒会烫伤自己。
妻子不解他的过度反应,还以为他被幽灵缠上了。只可惜这村子里没有神甫,隔壁镇上也没有,想祈祷也不知道该找谁。
噩梦越来越多了。
一开始是白天打瞌睡的时候,到后来伯顿整夜整夜地被噩梦惊醒。
他反复告诉自己,自己只是个马夫,没杀过人,更没抢过东西…
好吧。
他确实没有抢过,但也的确帮那群土匪搬过,哪怕他是被迫的。
伯顿可以发誓,他绝没有像那群杀红眼了的疯子,看见血花四溅就拍手叫好,完全不管该不该死。
或许圣西斯听见了他的忏悔。
但并没有原谅他。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伯顿正在教已经满九岁的儿子如何修补家里的房梁,说着说着又讲到了养马的心得。
他讲得很凌乱,他的儿子听得也是一脸困惑,心思早就飞去了窗外的小伙伴们身上。
伯顿自己也很焦虑,自己应该一件事一件事地说,教育孩子就像养马,都需要耐心。
然而他心里总有一种紧迫感,就好像冥冥之中的声音在提醒,许多东西现在不教就来不及了。
这间屋子不需要什么英雄,但需要一根房梁。
他的家也需要。
而就在他说到家里的锅坏了该去找哪位叔叔的时候。那扇半掩着的木门被“砰”的一声踹开了。
伯顿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喊“不是我”,就被那纷飞的木屑溅了一脸,倒在了儿子身上。
也或者不是挡在了他身上,而是出于父亲的某种本能,他想要保护自己的孩子。
数名身着黑袍的裁判官如死神般站在门口,带着几名身着铠甲的士兵,耀眼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修长。
领头的人手上拿着一张粗糙的布浆纸,上面罗列着一长串字迹工整的名字。或许连这些名字的主人,都是头一回知道自己的名字原来是那么写的。
他们的名字第一次有文字记载,便是在裁判庭的清单上。至于这些名字是怎么列上去的,对写在上面的人来说也不重要。
他们拷问的方式没有绿林军那么原始野蛮,但手段却只多不少,并且每一样工具都由钢铁铸造。
“伯顿?”
为首的裁判官冷冷地开口,声音像是两块铁片在摩擦。
伯顿已经说不出话,只顾死死捂着儿子的眼睛,不管后者惊慌挣扎,脸上写满了绝望。
“不!你们找错人了!他是个好人!”伯顿的妻子尖叫着扑上来,死死抱住一名士兵的腿,对这些披着黑袍的人哭喊着,“他只是个老实本分的马夫!我们家一辈子都在为威伏特伯爵干活儿,我们什么都没做过!”
士兵们不为所动。
两根芦柴棒哪里拦得住人高马大的他们,只一脚他们就将那碍事儿的女人踹去了墙角。
“滚!没你的事儿。”那士兵满脸煞气地呵斥了一声,握着剑柄的拳头咯吱作响。
不提威伏特伯爵倒也罢了。
一想到那个满门忠烈的将军,他便恨不得将这群把灵魂出卖给混沌的家伙全都砍了!
裁判官没有开口,只是冷漠地注视着屋子里的一家人,马上他们还要去下一家。
如果不将毒瘤彻底清洗干净,悲剧只会一次又一次上演,这不仅仅是为了圣城的安宁,也是为了生活在这遥远边陲的人们。
伯顿浑身冰冷,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他在脑海中排练过无数次的辩解,此刻就像被石头堵住一样,卡在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字来。
在那绝对的暴力面前,语言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被粗暴地反剪双手,冰冷的镣铐锁住了他的手腕,像拖拽牲口一样将他拖出了门外。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叫喊,在那极度的恐惧之下,他全身僵硬的就像木头一样。
他用余光看见了儿子惊恐的脸,以及墙角那个骨瘦嶙峋的女人。她的嘴唇开合似乎无声的哀嚎,无神的双眼没了光。
或许,他应该道个别。
黄昏的阳光仿佛比午后更刺眼,将杂草丛生的土地染成了血红,又或者那本来就是血。
所幸的是,裁判官也觉得他没什么价值,又或者这里的人数已经凑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