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4章 长生泪(6/7)
因为这里是东海。
因为此处为蓬莱。
早在道历新启之前,先于近古、中古,蓬莱岛一直悬镇此处,这道统能够延续永恒。
而蓬莱大掌教今归也。
雷电交织的道袍,像是正在酝酿的一场雷暴。
身量高瘦的季祚,五官为雷光所明确,又因为雷光之灿耀,抹消于人们的视觉。
从鼻孔飞出的阴阳二气,仿佛他的龙须。
整个东海范围内,泛起无数沸腾的细密气泡……就像是他,煮沸了东海!
这位刚刚归来的大掌教,并不去看缓缓后撤的齐军,只看了一眼蓬莱岛上招摇的元央大理国旗,再看回宋淮,眸如静雷池:“我的好天师……你替我做了主!”
宋淮沉默,又摇头。叹了一口气,又微笑。
原本押注元央大理,已经迎来收获的时刻。
姬凤洲何其果决地放手东域,姜无华又何等坚决地兵压蓬莱。
曹皆用兵毫无破绽,计昭南一马当先,斩锋无双而登岛。重玄遵和灵咤联手,压得蓬莱上下无声息,逼得他不得不戴上天道冠冕。
而蓬莱道主又放手,龙佛脱枷,星穹自由,季祚竟回身!
一切仿佛有天定。
可是以星占为宗、自掌天道的他,自窥并不见天意如刀。
有形的力量不曾见,无形的因缘恰此时。
真是命运不可测吗?
当初他苦口婆心地劝陈算,陈算不听而看到了他。
他也是这么固执地往前走,看天机,算人心,师如徒,而今亦如昨。
他窥天所见,虽不是一个残忍杀害爱徒的师父,却也是这个世间……从不宽宥谁人的因果。
最后他说:“夫雷霆者,疾则震天彻地,徐则春醒蛰虫,其形不可执,其威不可测,其心不可夺——唯其不可夺,故知雷霆之道,不在尽发,而在当发则发、当止则止。”
蓬莱岛的天师,深深地看着蓬莱岛的掌教:“季祚,你不该回来。”
即便乞活如是钵已经掀开,星穹已经自由,那被超脱茶歇所停滞的时光,重新在季祚身上流动……他确实不该回来。
至少不该现在回来。
至少要等到宋淮跟齐人斗出一个阶段性的结果,他才好作为大掌教,收拾旧山河。届时无论进退,都从容得多。
而他现在回来,就等于主动接下了因果。将中央天子放于东国、东国也迎头撞上的天雷,兜在了自己的怀里。
但要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忽略一遍遍洗刷蓬莱岛的血与火……硬生生等到那时候的季祚,还是季祚吗?
“你在说什么混账话——”季祚吐气即雷:“这里是蓬莱!”
曹皆进军如迭浪,退军如潮回。
已经攀上蓬莱岛的大军,渐次又撤回海上巨舟。无论进退,他都不留破绽。
衔雷的惊雀飞回军阵,单足的赤猱散去煞形。
在蓬莱对峙的此刻,他压平了大旗,熄去猎猎声响。常有忧愁的脸上,带着敦切的关怀:“平等天下贼也!今日为祸东海,东国不得不伐。大掌教既然回来了,蓬莱自有体统,外人却是不好干涉……若有需要,齐人愿效犬马之劳。”
蓬莱道主若一意剑杀龙佛,放蓬莱于时光,齐国自当笑纳。
但蓬莱道主既然选择抬剑……那么该懂事的还是要懂事一点。
超脱者为超脱共约所制约,不代表真的就是囚徒。那是不朽者的悲悯,伟大者的自制,不是蝼蚁踩龙虎的理由。
事实上在蓬莱岛的历史上,大国兵围蓬莱,尚还是第一次。
所以说不朽的道统是怎么来的呢?历史为何有哭庙!
季祚并不回头:“我季祚行事,何须他人代劳!”
他只是挥了挥手:“且看我如何清理门户。”
咆哮的电光绕蓬莱岛一周,即在事实上隔绝了内外。而暗沉的雷云更上举,遮为蓬莱之伞,亦是绝巅斗台。
对于那慑海凌天、昂藏无匹的昭王,现在他的对手是……掠杀血雷公、雷轰乞活如是钵的蓬莱大掌教季祚!
只有一个人,能够走下这斗台,接掌蓬莱。
那顶以末旸天子帝冠为主材所铸的天道冠,垂下旒珠为宋淮的眼帘。
帘下只有淡漠的光。
曹皆轻轻颔首,对这场决斗表达了足够的尊重:“某当拭目以待。”
而后一抬手,旁边等候的旗官即刻挥舞令旗——
万舸回身,棘舟掉头,浩浩荡荡的齐军,将关于战争的一切都卷走,如褪东海之衣。
最后只见碧波微涛,一片宁静之海。
世界末日的景象,仿佛不曾发生过。那席天卷海的雷光,终究也消逝在雾里,同蓬莱岛一起隐约……仍然是那凡俗难见的人间仙境,道脉圣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