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5章 民之方殿屎,则莫我敢葵?(2/3)
在封建王朝的统治精英眼中,民众是分散、愚昧、软弱、可供欺骗和驱使的乌合之众。他们不相信这些草民能有组织、有纲领、有勇气来对抗强大的国家机器,暴力机构。
曹丕也是如此。
当他听到了邺城南城暴动,导致城门失守,骠骑军冲进南城之中的时候,他陷入了『认知失调』的状态。
即从原本『邺城铜墙铁壁,丞相世子英明神武,百姓兵卒如臂使指』的虚妄之中,察觉到了『百姓民众,兵卒军校正在反叛,或是将要反叛』!
这种梦想和现实之间的巨大的,剧烈的冲突,让曹丕产生了生理和心理上的强烈不适。
为了缓解这种不适,最简单的方法是否认或曲解现实——
见到陈群进来,曹丕几乎是扑上前去,一把抓住陈群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入陈群的肉中,声音颤抖:『长文!南城……南城当真……当真是……』
陈群稳住呼吸,躬身说道:『世子恕罪……南城……因崔琥叛逆,勾结乱民,一时不慎……为骠骑所趁……然!我军主力未损,已成功退守北城!』
我军已经成功的『战略转进』了!
其实别看陈群之前指挥若定,似乎是鬼谋深算,但是在当下,他和曹丕的心理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都在给自己的错误寻找理由和借口。
陈群语速极快地为曹丕,也仿佛是为自己分析着局势,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镇定,『世子请看,北城地势高峻,墙厚池深,武库粮仓,十之七八皆在于此!我军精锐,亦多集于此地!骠骑军虽侥幸入南城,然南城有何?不过些许饥寒交迫、无知顽劣之民耳!某已经令人拥堵城洞,断了节桥!骠骑军攻不上来!』
『严守北城……以逸待劳……』曹丕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不免有些干涩和艰难,『长文……军中……可还有崔琥之辈?又如何确保南城之败,不会再次上演?』
曹丕此刻看谁都觉得可疑,连这位他一直倚重的谋主,似乎也笼罩上了一层可疑的阴影。
为什么南城这么快就丢失了?
为何偏偏是陈群下令软禁的崔琥出事了?
既然是软禁,为什么又让崔琥给跑了?
这一切是巧合,还是……
这种在绝境中滋生出的,对所有人的不信任,如同毒草般在曹丕心中疯长。
陈群还想要继续表述他的成竹在胸,但是曹丕已经在怀疑当中产生了厌恶。他此时此刻,真的不想再理会陈群还想解释的话语,烦躁地挥了挥手,『某知道了!长文且去安排防务吧!务必……务必守住北城!』
南城丢了,这个事实已经无法更改,只能是严守北城。
幸好北城之中大部分都是兵卒军校,官吏家属,相对来说可能更忠诚些?
或许,可能,大概……
陈群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曹丕那明显不愿再听的神情,只得将话咽了回去,深深一揖,默然退出了大厅。
当陈群转身离开之时,背影在丞相府华丽的宫灯映照下,竟显得有些佝偻和凄凉。
陈群走后,曹丕心中的不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强烈。
这座仿照王府规格建造、占据了北城制高点、拥有铜雀三台之险的坚固堡垒,此刻在他眼中,却似乎是处处透着危机。
那雕梁画栋,仿佛隐藏着无数窥探的眼睛!
那金碧辉煌的装饰,在跳动的烛火下投射出扭曲怪诞的影子,如同择人而噬的鬼魅!
就连身边侍立的、那些平日他觉得最为恭顺的侍从和婢女,此刻的低眉顺眼,也仿佛变成了某种阴谋得逞前的掩饰,他们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即将面临的失败,以及曹丕内心的恐惧……
『你!为何窥视于某?!』曹丕突然指向一名捧着香炉的侍女,声音尖利且凶恶。
那侍女吓得浑身一颤,手中的香炉差点掉落,慌忙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抬起头来!』曹丕厉声道,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侍女苍白惊恐的脸,『你……可是冀州人氏?』
『奴……奴婢是……是谯郡人……』侍女声音发颤,几乎要哭出来。
『谯郡?』曹丕并未减轻狐疑,『家中还有何人?可有人与河北诸族往来?』
『奴婢……奴婢不知……奴婢自小入府……』
看着侍女吓得魂不附体的模样,曹丕心中的烦躁和怀疑却丝毫未减,他猛地一脚踢翻旁边的鎏金狻猊香炉,珍贵的香料洒了一地,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却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恶心。
『滚!都给我滚出去!』曹丕歇斯底里地吼道。
侍从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空荡荡的大厅里只剩下曹丕粗重的喘息声。
他颓然坐倒在铺着虎皮的坐榻上,手指死死抠着光滑冰冷的檀木扶手,指节发白。
失败、背叛、猜忌、恐惧……
种种情绪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内心。
他想起了父亲曹操,那个即使在官渡最危急时刻,也能谈笑风生、鼓舞士气的父亲。
他想要成为他父亲那样……
可是好难啊!
为什么到了他这里,一切都变得如此艰难?
为什么那些他试图效仿的『明君』姿态,在现实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边的惶恐吞噬之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
卞夫人,在一名贴身老婢的陪伴下,缓缓走了进来。她鬓角染霜,但衣着依旧庄重典雅,面容平静,眼神深邃,仿佛外界的天翻地覆并未在她心中激起过多的波澜。
看到母亲,曹丕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却又感到一丝无地自容的羞愧。
曹丕慌忙起身,想要掩饰自己的失态:『母亲大人……您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