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8章 大争(2/3)
魏延皱眉思索了一下,『收敛周县令尸身,好生安置。传令全军,严禁扰民,违令者斩!』
然而事情的发展,远超魏延的预料。
安民告示贴出去了,但是效果并不怎么样。
骠骑兵卒也没有搅扰民众,然而反而是百姓听闻了周固死了的消息,聚集到了府衙之前悼念周固……
魏延和甘风听闻衙外喧哗声起,二人出门一看,只见县衙前聚集了数百百姓,有老有少,皆披麻戴孝,手持香烛纸钱。
为首的是几位乡老,见魏延出来,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朗声道:『将军!周县尊为官清正,爱民如子,为何遭此横祸?』
魏延皱眉,沉声说道:『周固下毒害我战马,抗拒天兵,死有余辜。』
那乡老摇头,眼中含泪,『将军此言差矣!周明公来小黄三年,清正廉明,秋毫无犯。去岁大旱,他开仓放粮,活人无数;今春又是瘟疫,他不解衣带,开方熬药,救治百姓!小黄县如今盗匪绝迹,路不拾遗!如此好官,天下能有几人?!你们,你们却害死了周县尊!』
另一名的老者也喊道,『你们进了官衙,肯定也见到了周县尊的内院!我且问你们,周县尊内院之中,可有万贯家财?!可有绫罗绸缎?!去岁小黄欠收,县尊夫人也同我等乡野之民一同樵采!那手上老茧和村妇没有分别……』
那老者喊着说着,涕泪横流,『周县尊原本有二子啊!他那幼子为何夭折?!瘟疫之中,县尊活人无算,却无暇顾及家中,幼子染病而死啊!』
另一乡老接口说道:『听闻你们前来,周明公便知大限将至,已将家中余财尽数分发给贫苦百姓……他对我等有言,骠骑军来,他必死之,却让我等勿要为他报仇,不要我等与骠骑军结怨!他……他如此仁心,天地可鉴啊!』
人群中响起一片啜泣声。
一个老妇人挤上前来,手中捧着一披篷,泣不成声,『这是周夫人上月为老身古稀之寿所赠,乃其亲手缝制……她那般善良之人,为何……为何就……』
甘风见状,忍不住喝道:『周固下毒害我战马,便是与贼寇无异!尔等再敢多言,以同罪论处!』
这话一出,非但没有震慑住百姓,反而激起了更大的反应。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挺身而出,怒目而视,『尔等口口声声说周县尊是贼,却不知在这小黄百姓心中,谁才是真正的贼!』
那年轻书生显然显得很害怕,但是依旧指着魏延和甘风,声音颤抖的喊道:『尔等率军犯境,破我城池,杀我父母官,逼死其全家!这与盗匪何异?与豺狼何异?』
『放肆!』甘风大怒,拔刀欲上前砍杀了那年轻人。
魏延伸手拉住了甘风,对那书生沉声说道:『周县令乃自刎也!我亦劝周县令可活之,绝非我等所逼!』
书生冷笑道:『若非尔等兵临城下,周县尊何至于此?失土便如失节!因他心中有道义,有气节!这等忠义之士,尔等也配评判?』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附和之声。
小黄县的百姓们虽然畏惧骠骑军的刀枪,但眼中的愤怒和鄙夷却毫不掩饰。
魏延环视这些愤怒的百姓,心中五味杂陈。他长叹一声,没有继续和这些百姓对话沟通兴致了,对周边兵卒吩咐道:『驱散百姓,但不得伤人。』
回到县衙之中,魏延对甘风说道:『不是我要拦你,而是若真动了手……怕是不好收场……』
甘风还在嘴硬,『一群愚民!大不了老子全杀了!』
『慎言!』魏延皱眉说道,『莫一时之快,害了主公大事!』
甘风气哼哼的,但是也不再说什么屠城的话了。
半晌后,甘风忽然说道:『会不会有人指使?』
魏延虽然感觉不太像是什么指使的,毕竟他见到不管是周固还是那些百姓,流露出来的情感都是较为真实的,不像是虚言假意的故作姿态,但还是点了点头,『我让人追查一二……』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小黄县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骠骑军虽然严令不得扰民,但百姓们的敌意却有增无减。
小黄县城并未因骠骑军的占领而恢复生机,反而陷入了一种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魏延下令在县衙外张贴安民告示,言明只惩首恶,不累百姓,望市井照常,各安其业。
然而直到日上三竿,街道上依旧空旷得可怕。
偶尔有必须出门汲水的妇人,她们用粗布头巾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低着头,紧挨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移动,像是受惊的鼹鼠。她们绝不与任何兵卒发生眼神接触,即便骠骑兵卒试图按照军令,表现出秋毫无犯的姿态,刻意让开道路,她们也会像避开瘟疫一样,猛地转向,宁可绕远也绝不走近……
在城中的商铺都关门歇业,即便是骠骑军文吏和善的拿着钱敲门,也没有人愿意卖。逼得急了,连这些掌柜都表示要么就杀了他们,要么就让骠骑军直接动手抢。
更让魏延和甘风感到棘手的是,他们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像是由沉默编织的大网之中。
一种无形的压力,在骠骑军中蔓延。
他们习惯了战场上的刀光剑影,习惯了敌人的拼死抵抗,却对这种冰冷的沉默感到无所适从。
走在空旷的街道上,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道路两旁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那目光中没有好奇,没有恐惧,只有沉默的疏离。
刀枪可以打开城门,可以斩杀守军,却劈不开这弥漫在空气里的,根植于人心的铜墙铁壁。
这份沉默,比箭矢和刀枪,更让骠骑军觉得难受。
同时对于周固,以及聚集在县衙周边调研周固的那些百姓民众调查的结果,也让魏延和甘风都有些惊讶……
陈留郡也并非完全太平,小黄县一度破败不堪,是周固到了小黄县之后,用了三年多的时间,才慢慢的将小黄县重新恢复了一些人气,聚拢了这县城之中的百姓,所以小黄县当中的百姓民众对于周固的感情是真实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周固开荒救灾,是小黄县之中很多百姓的『恩人』。
现在魏延甘风来了,骠骑军来了,不管周固是自杀还是被骠骑军杀死,小黄县的百姓民众都认为周固不该死,而骠骑军就是『罪魁祸首』,是『仇人』。
小黄县百姓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对于周固的感谢,对于骠骑军的厌恶……
魏延和甘风听着兵卒调查的汇报,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魏延拿起桌案上周固临死之留下的血书。
血书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固守土无能,唯有一死以报国恩。妻儿无辜,同赴黄泉,固深愧之。只求将军勿伤我百姓,则固虽死无憾。』
魏延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