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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1章 不舍昼夜(加更)(2/3)

斐潜端坐于上,静静听完,对黄忠的果决与老练表示赞许,『汉升临机应变,破敌于先机,焚其伏兵,乱其心志,可谓是进退有度,张弛有法。记功一次,待战后部卒各有封赏。』

黄忠抱拳谢过,退至一旁。

斐潜并没有因为前锋战的胜利就因此得意,他的目光扫过了帐内的谋臣,贾衢,司马懿,杜畿。

目光之中,斐潜似乎带出了一些什么……

下一刻,斐潜收敛了眼神,沉稳问道:『巩县已在眼前,曹军新败,梁道、仲达、伯侯,依尔等之见,当下该如何行动?巩县可取否?取了之后,又当如何?』

三人知道这是大将军在考较,也是集思广益。

略作沉吟后,杜畿看了看贾衢,又看了一眼司马懿,便是径直开口说道:『启禀大将军,依畿之见,曹军新败于巩水,损兵折将,士气已沮。巩县小城,墙垣低矮,守具不足,本非坚城。今我大军云集,士气如虹,大可堂堂之阵,三面合围,直取即可。以我骠骑军之锐,破此残败惶遽之敌,当如沸汤泼雪,旦夕可下。曹军若明智,见我军合围之势成,恐不等围攻,便会弃城东走,退保汜水。我军可趁势收复巩县,稍作休整,再图东进。』

堂堂正正,以正兵击之,不急不躁,也就自然不留破绽。

杜畿话音刚落,一旁的司马懿便微微摇头,朝着斐潜拱手以礼,『杜治中之言,乃常理。然以懿观之,曹氏用兵,多有诡谲,未必会坐困孤城。若懿所料不差,恐其此刻已在筹划退兵矣。』

司马懿微微抬头,表情平静,『巩县之曹军,渡口已失,门户洞开。以曹孟德之智,焉会令曹军于巩县坐以待毙,徒损有用之师?故懿断言,若等我大军从容合围,恐仅得空城,纵斩获些许曹军断后之兵,亦无大益。』

『故懿以为,当立刻派遣精锐,翻山越岭,绕过巩县正面,探查其退路,寻机截击骚扰,伤其兵卒,缴其辎重,使其溃退更为狼狈。若可获曹军战将一二,则一来可疲其军,二来亦可彰我军之威,即便曹军退回汜水,亦是士气颓废,心无战意。』

斐潜听罢,不置可否,目光投向一直沉默思索的贾衢,『梁道,汝有何看法?』

贾衢抚须,眉头微蹙,『杜治中欲速取巩县,司马参军欲追亡逐北,皆是从军事着眼,有其道理。然衢所思者,乃取巩县之后,或追至汜水关下之时……该当如何?』

斐潜接了诏令,却丝毫没有表示,也没有像是之前那样做出什么避让的举动,这就自然让骠骑麾下的众人心领神会。

其实这也是一种必然。

上位者的权力,来自于暴力。

而这暴力,又来自于下位者的让渡。

上位者最害怕的,就是这种让渡的终结,暴力的替换。

就像是黄巾之乱,张角只要没喊什么苍天已死,那么汉灵帝还在和清流大臣作斗争,根本不在乎雒阳城中有没有什么黄巾道人传道,但是一旦张角喊出了要暴力替换,那么汉灵帝就立刻和其他上位者媾和了,一起对付黄巾。

现如今天子究竟应该如何处置,接了诏令之后,斐潜也没有明确的表态……

贾衢如此说,其实也是一种试探。

贾衢顿了顿,见帐中目光皆聚焦于己,缓缓说道:『汜水关内,有天子銮驾。曹氏挟天子以令诸侯,虽日渐式微,然天子名器仍在。我骠骑军兴兵以来,以「匡扶汉室、讨伐国贼」为号。今天子近在咫尺,我军兵临汜水关,天子是「迎」是「围」?此乃大义名分之所系,军心民意之所向,不可不深虑……巩县之处,不足为虑,唯有这……还望主公定夺。』

打巩县是军事问题。

打汜水关,尤其是面对关内那个名义上的天下共主,就变成了极其敏感的政治问题。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

夺取城池、追杀溃兵固然重要,但如何对待天子,才是下一步可能会影响全局走向的隐忧。

斐潜闻言,点了点头,沉吟片刻,他开口说道:『伯侯欲合围而取,极为稳妥。然仲达所言,也不无道理,曹军恐不会坐等合围。若放其全师退走,未免可惜。故当多布斥候,远查敌踪,曹军若撤,便是信号以传,搅扰其行,坏其粮草辎重,使其疲惫,弱其志气……』

『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故不可穷追不舍,逼迫太甚……』

『至于梁道所虑……』斐潜目光深邃,『天子在关,确为掣肘。然我非董仲颖,亦非曹孟德。天下之大道,唯有春秋古法乎?法先之法,则后何为后?夫观九霄垂象,璇玑易度。俯察八极,川岳常新。昔者周公制礼,斧藻星辰,管仲铸币,泉通鱼盐。然则禹凿龙门而导洪波,不师鲧壤,汉除秦苛以安黔首,岂效赭衣?故曰,法无常轨,道在通变,政无恒术,义贵适时是也。』

『有道是江河不舍昼夜,终归沧溟,禾稼每岁更种,乃盈仓廪。使羲和停鞭,则昼夜淆乱,令后稷故种,则百谷尽凋。昔孔子删述六经,犹叹损益可知,孟子论治王道,明言民贵君轻。岂有胶柱可调律吕,握腐苗生嘉禾乎?匡扶汉室,并非虚言,然如何匡扶,当由天下人而定之。若无霄汉之百姓,焉有大汉之天子?我军刀兵,乃为廓清寰宇,重振纲常,非为囚禁或胁迫一人便可定乾坤。若因一人可定天下,又是岂有河洛之焚,山东之乱?』

斐潜环视一周,下令道,『汉升,且领前军骑兵一千,前出侦查,若曹军撤离,便是分作两队,沿途搅扰,令其日夜不得安,亦要小心曹军埋伏。』

黄忠朗声领命。

斐潜又是说道:『余者各安部众,随我一同进军巩县。』

众人又是齐齐领命。

至于天子要如何处置应对么……

斐潜不是说了么?

……

……

夜深,中军大帐,灯火摇曳。

司马懿深夜单身而来,求见斐潜。

斐潜沉吟一二,便是相召。

司马懿进得大帐,便是口称搅扰主公休息,拱手以礼。

斐潜倒是不急着说些什么,先让司马懿坐下,又是让人给司马懿送了些茶汤,仿佛只是和司马懿闲谈夜话一般。

待饮了些茶汤之后,水汽氤氲稍散,司马懿才缓声道:『主公日间所言,深谋远虑,懿甚是拜服。然汜水关之事,关乎大义名分,牵一发而动全身。杜伯侯稳则稳矣,失之迂;贾梁道虑则虑矣,略显滞。懿有一浅薄之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斐潜目光微动:『仲达且言之。』

司马懿微微躬身,『昔者,周室东迁,王纲解纽。齐桓、晋文迭兴,倡尊王攘夷之说,遂成霸业。其要何在?非仅强兵足食,乃在挟大义之名,行己身之实。桓公会诸侯于葵丘,文公请襄王至践土,皆以尊王为号,而定天下诸侯之序。王至,则大义名分在手;王在侧,则号令出自口。』

『今之形势,颇有类古之处。天子蒙尘,困于关东。曹孟德挟之,犹如昔日诸侯强邀天子至其国都,然其道不正,其力已衰,天下皆知。大将军提劲旅,清君侧,正可再提旧事即可……』

『何等旧事?』斐潜问道。

『请天子还西京。』司马懿吐出这几个字来,停顿了片刻,方接着说下去,『长安已复,宗庙宫阙虽残,修葺可待。何不具表,言辞恳切,备述曹孟德欺君罔上,致使天子流离之苦,陈明长安乃大汉正朔之都,恳请天子车驾西返,归正大位?此议,合于礼,顺于情,彰主公尊王本心,天下谁可指摘?』

斐潜之前有上表请天子还西京长安过,但是当时山东就将这事情『留中』了,未置可否,也就不了了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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