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1章 足食足兵民信(2/3)
『然也。』诸葛亮点了点头,向斐潜拱手说道,『若亮所料不差,曹军定是有所布置,以待我军突袭是也……』
诸葛亮这么一说,贾衢也立刻明白过来了。
这其实就是刘梁之策的后续变化而已……
斐潜看着贾衢诸葛亮,微微点头。
这样就很好。
贾衢偏向于激进,但是能稳得下来,而诸葛亮偏向于沉稳,但是其中又暗藏尖锐。
这才是正确的结构,也是趋于合理的政论模式,否则两边非黑即白,不进攻就是软弱无能,不稳重就是鲁莽急躁,两派相互对立相互争执,岂不是如同旧大汉体制一般?
『若曹贼得了三日,又将如何?』诸葛亮笑着,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其一,加紧东移关内尚存之重要物资兵马……汜水关孤悬于此,终非久守之地,曹贼老于兵事,不会不虑及此……』
斐潜贾衢都点了点头。
诸葛亮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再度挟持天子车驾,强行移跸,向豫州腹地转移,以天子为盾,避我兵锋,或是以天子之名,以令山东勤王之军。』
贾衢点头,斐潜却沉吟了一会,摇了摇头。
诸葛亮顿时明白,『天子定不会轻移……』
斐潜这才点头。
诸葛亮略作停顿,目光投向斐潜之处,『其三么……即便是待此三日之约再至,曹贼多半又是复寻借口……或托言突发重疾,或干脆再度失约……彼时,天下人只见我军屡屡退让,被曹贼如同戏耍稚子般,玩弄于股掌之间……若我军怒而兴兵强攻,彼便可借此大肆宣扬,鼓噪舆论,将「罔顾天子安危」、「毫无信义」诸般罪名,尽数加于我骠骑军头上。此乃激将不成,改为怒将也,不可不防。』
贾衢听到此处,不由得击掌赞同,『孔明所虑极是!曹贼奸猾似鬼,必为此图!既能窥破其谋,更不当应允此无理拖延之请!对其如此无信无义之徒,唯有速战速决,以煌煌实力正面碾之,摧垮其城防,粉碎其奸谋,方为上上之策!请主公速下决断,整军进击!』
诸葛亮却是微微摇头,语气依旧平和,『梁道兄引《春秋》经义为据,自是堂堂正正之理。然兄可知为何夫子作《春秋》,而天下乱臣贼子惧?为何后世士人言必称春秋大义,而多鄙薄战国诡诈之风?』
诸葛亮并未等待贾衢回答,而是继续说道:『盖因春秋之世,虽列国纷争,干戈不息,然大体上犹存周礼之框架,邦交之间,会盟聘问,征伐继绝,仍需合「礼」也,正所谓「师出有名」是也。
此「礼」,绝非仅虚文仪节,乃维系邦国秩序,规范征伐之大制也。
而至战国之世,礼乐崩坏殆尽,各国唯力是视,尔虞我诈,无所不用其极,底线尽失,终至生灵涂炭,天下板荡。
今我骠骑军崛起于河东西陲,平定北疆西域,兵锋所指,所向披靡,此乃将士用命、主公韬略之果。
然于中原士族、山东豪强眼中,恐难免先入为主,存有「并凉虎狼,只知恃力」之讥嫌。
主公邀曹贼面晤,正是先礼后兵之策,以礼而制山东,非为一时之法,乃关乎中原之地长治久安之制,不可不深察之。
』
诸葛亮向斐潜拱手肃然道:『曹贼屡施激将怒将之法,正是盼我行事若战国莽夫,只凭血气之勇,怒而兴师。我军若果真如其算计,愤而强攻汜水,纵能凭借军力雄浑,最终破关擒贼,然「逼死天子」、「悍然毁约」、「恃强凌弱」之恶名,或如跗骨之蛆,难尽洗刷。彼时虽得关隘一城之利,恐失天下士民之心,岂非因小失大?』
贾衢听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忍不住扬声说道:『孔明!然则依你之见,莫非是要我再等三日,眼睁睁看着曹贼从容而为?这岂不是正中其下怀?如此迁延,只怕夜长梦多!』
诸葛亮闻言,却是笑道,『梁道兄误会了。亮之意,自然不是如曹贼所愿……』
他目光转向斐潜,声音清晰而有力,『此时此地,失礼无信之辈,非主公也,而是屡屡毁约之曹贼!』
诸葛亮略略提高声调,说出核心建议,『主公不妨明日便前出至汜水关下,列堂堂之阵,遣使直叩关门,邀曹贼依前约,立时于阵前会谈!此非进兵攻伐,乃是依前约赴会,迫其践行前言!』
帐内众人闻言,精神皆是一振。
诸葛亮继续阐述,条理分明,『届时情势便尽在我手!若曹贼尚有几分胆色,愿依约出面详谈,主公大可于两军阵前,万众瞩目之下,当面严辞责问……天子乃天下共主,为何至今仍被禁锢关中,不令其西归长安正朔?这大汉天下,究竟是刘氏为尊,还是他曹氏为尊?其屡屡拖延,究竟是诚意不足,还是心怀鬼胎?』
诸葛亮话锋一转,眼神越发锐利,『若其胆怯,不敢出关会谈,或是再耍花样,寻借口推脱……则天下人皆可见其无信无义之面目!我军始终秉持礼信之道,而曹贼其言行诈怯,便是高下立判,优劣自分!人心向背,如水之就下,孰能阻之?主公既行昔日晋文公三舍之策,岂能因区区一封书信便是尽舍之?曹贼欲激将怒将于我,我军便可令曹贼自陷无信之地!大彰主公信义,而明天下之!』
贾衢面色稍缓,手抚短须,陷入沉思。
沉吟片刻后,贾衢又补充说道:『孔明所言,确实有理。若曹贼果弃此关,携天子东逃,虽失地利,然奉天子之名号未失,困兽犹斗,仍为遗患,他日剿灭,或更费周章。此不得不虑。』
出乎贾衢意料的是,诸葛亮听完他的担忧,却轻轻地摇了摇头,缓缓说道:『梁道兄所虑,自是周全。然以亮之见……若曹贼果真行此下策,放弃汜水关险要,仓皇弃关东逃……』
诸葛亮略作停顿,看着斐潜说道,『对我军而言,反是好事!』
『哦?』贾衢闻言,先是一愣,眼中闪过疑惑,但随即似有所悟,目光急速闪动起来。他本就是机敏之人,方才只是被曹操的狡诈和眼前的军事对峙牵扯了大部分思绪,经诸葛亮这一点拨,立刻想明白了一些事情,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了然与赞同的神色,『原来如此……确是如此……若其东逃,看似延命,实则是自绝于天下……』
很简单,若曹操放弃汜水关东逃,意味着他自动放弃了最后的屏障,也意味着他承认了在河洛地区的彻底失败。
携天子逃亡,固然暂时保住了『挟天子』的政治符号,但却将其军事上的虚弱与战略上的窘迫暴露无遗。
一旦曹操带着天子跑了,汜水关内,以当下曹军的士气和战斗力,又有谁能挡得住骠骑大军?
失去了关隘险阻,在广阔的平原上,曹军就算是逃,又如何应对骠骑军强大的骑兵机动力?
更何况那些尚在观望的州郡,见到曹操如此狼狈,是继续效忠,还是另寻出路?
所以对于曹操来说,最好的策略只剩下了用天子挡住骠骑军的兵锋,然后尽可能的借着勤王名头来抵抗骠骑军!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斐潜,等待他的最终决断。
『梁道、孔明之言,皆有其理。曹孟德无信,我军不可无义,亦不可为其所制,空耗时日。』斐潜沉声说道,他略一停顿,下达了明确的命令,『传令下去!除训练兵马依照计划不动之外,其余人马,明日丑造饭,卯时起军,前出至汜水关外阵列。』
『另,』斐潜看向诸葛亮,『拟回函文书一封,不用锦袋,以军中信简样式即可……』
斐潜笑了笑,『告知曹丞相,三日之约已过,我军依前议,将于明日午时前,抵达关下。请其依约,于关前一会,共商大事。』
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曹操将一封连亲笔画押都欠奉的简牍送到了斐潜面前,那么斐潜回给曹操的,自然也就是类似于通知下属的『军中信简』了……
诸葛亮所说的,有一点是斐潜所认可的……
天下之人,多偏听偏信!
所以,既然斐潜已经『退避三舍』,又是摆出了『和平会晤』的姿态,那么自然不可能因此就将前功尽弃,放弃了这明显的道德高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