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8章 。全书完。(11/12)
下一刻,双方又碰撞在了一起。
只不过属于曹操的这一小块地盘,就如同在涨潮中的小礁石,即便是顽强的激起了几波浪花,也最终被潮水所淹没……
……
……
夕阳如血,染红了汜水关残破的城垣,也映照着遍地狼藉的战场。
一日之内,汜水关易手。
关内大体上的主要抵抗,已经是渐渐的平息,只有零星的战斗,或者说是搜捕,仍在持续着。
曹操与曹仁被分开押解,送抵达了关下。
曹操并未被五花大绑,只是除去了甲胄兵器,在数名精锐骠骑士卒的看守下,被带到了斐潜所在的高台之处。
斐潜已在此等候。他身穿玄甲,披着一件黑红深色披风,背手望着西边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巨大红日。
『报!贼酋已带到!』
斐潜缓缓转过身,低头看向了曹操。
曹操也同时看向了斐潜。
四目相对。
曾经的对手,似乎是隔着一整个时代的分野,在此时此刻,最终分出了高下。
没有胜利者的骄狂,也没有失败者的乞怜,两人之间只有一种沉重的,仿佛凝结了太多鲜血与时光的平静。
『你赢了。』曹操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却异常清晰。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中仍有属于枭雄的最后一丝桀骜,『但你……还没赢。』
斐潜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的笑意,他摇了摇头:『不,曹公,是你输了。你一定会输。而且,赢的不是我……不只是我……』
斐潜抬起手,轻轻划过眼前这片染血的关山,以及关山下正在肃清战场,救助伤员的无数骠骑军将士的身影,『是「我们」赢了!是「我们」!』
曹操顺着斐潜的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那些虽然疲惫却依然纪律严明,眼中带着某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明亮色彩的骠骑士兵,他沉默了一下,似乎想反驳,却无从驳起。
斐潜抬起头,望着苍穹,也再次看向那轮巨大的,红得惊心动魄的夕阳,缓缓说道:『旧的轮回,结束了……但新的轮回……又会开始。』
曹操明白斐潜的意思,他忽然感觉到了极度的疲惫,但是心中依旧存有不甘。这不甘并非完全针对在军事上的失败,更多是对于曹操自己一生挣扎,试图在旧框架内修补甚至创造新局,却最终徒劳的愤懑。
『某这一生,』曹操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斐潜诉说,『自陈留举义,讨逆董卓之际,已识世事艰危、人心叵测。然未料背弃之事,竟若影随形。初有总角之交相负,继以兖州世族反复无常,及今山东诸公坐视孤军困守,漠然如隔岸火。乃至.乃至昔日景从之青州老卒,竟亦相负也!』
曹操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将背叛后的惨痛咽了回去,但意思已然分明……
曹操认为自己的失败,与这接连不断的『背叛』密不可分,他认为不是自身的问题,而是他人不断的背叛,才使得他最终沦落到今天这般的下场!
斐潜闻言,却是笑了。
不过斐潜的这笑容,并不是嘲讽,而是在洞察之后的平静,『曹公,夫利之所谋,苟违众求,焉能冀其弗背?青州卒所求者,平允生路也;衮州世族所求者,保族延祀也;麾下诸将所求者,功名身家之安也。倘公弗能予,或公之道必损其欲,则离心离德,特朝夕事耳。此非叛也,乃自择耳!』
曹操猛地盯着斐潜,怒声吼道:『言之易耳!汝独不畏乎?汝独能守乎?!焉得无人叛卿?无人窥此滔天神器?无人厌此法度之缚乎?』
斐潜迎着他的目光,坦然说道:『凡吾道所在,必与兆民之大利长福同契!吾制所立,必能纳众庶之音,应兆民之求,代其言而宣其志!诚能如此,则叛无由生矣!叛吾者,犹自绝其本也!』
『哈!』曹操嗤笑一声,带着看透世情的苍凉与讥诮,『君能守之乎?纵君能守,嗣子能守乎?孙辈能守乎?若妻族、功臣,及新贵之辈,又谁可久守之?儿孙又有妻小!又是如何?!迨君如吾老迈,目昏耳聩,卧榻转侧尚需他人搀扶,彼时君又何以禁他人不营私利,行背于兆民耶?至是也!彼辈首叛者,即君今日之守也!』
曹操的这个问题异常尖锐,他终于说出了斐潜最大的隐患!
妻子,儿孙!
随之而来的腐败!
这是任何政治理想传承中最核心、最脆弱的环节!
代际更迭与人性私欲的侵蚀,永远无法根除!
斐潜沉默了。
这一次,斐潜沉默了相当长的时间,目光重新投向那即将沉没的夕阳,仿佛在思考一个横亘千古的难题。
高台上的风带着浓重的血腥与烟火气,呼啸而过。
良久,斐潜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曹操。
曹操所提出的问题,即便是到了后世,也无法避免。
腐败根植于不受约束的权力与难以自抑的人性的相互作用之中,所以只能长期的对抗,不存在一劳永逸的办法,只有不断的强化各种手段,进行预防,治疗,控制……
就如同斐潜提出的在郡县架构之中的一二三四体系,又将要在中央朝堂之中展开的三省六部分配,其实都是在分权与制衡,都是在大汉相对落后的生产关系下,建立一套相对完善的法治与严惩的行政制度……
而且斐潜还在青龙寺加强了文化塑造,在四民同等当中提升了百姓民众的知识普及……
这一切的一切,斐潜的目的,就是想要让华夏多一条可以走的新道路!
一条由斐潜这个穿越者,所带来的全新『大道』!
斐潜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平静的笑容,『若果有其日……既先背兆民共存之基,又违兆民希冀之愿,则必为兆民所厌弃!岂非理所当然乎?自背民者,当自终也!此事,或新世轮回之中必有之……所幸,今日之新法,乃异于旧日弑君篡位者之法也……』
曹操浑身一震,愕然地看着斐潜,他听懂了斐潜话中那冷酷而宏大的逻辑!
不再将希望寄托于一家一姓的『圣明』或『不忘初心』,而是诉诸于一种动态的、基于共同利益契约的、由『大多数』来最终裁决的潜在运行规则。
这规则或许粗糙,或许残酷,但似乎……
打破了『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单纯循环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