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背脊挺得很直,没有丝毫佝偻。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并不算特别大,眼窝微微凹陷,眼角有着深深的鱼尾纹,但眸光清澈、平和,如同雨后的天空,又像深山里的古潭,深邃得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却又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
他手里端着一个还在冒着袅袅热气的粗陶碗,碗里是黑褐色的药汁,苦涩中带着奇异的草木清香。
看到张良辰睁着眼睛,正试图挣扎起身,老者那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如同岩石风化般的温和笑意。他走到床边,将药碗放在小木墩上,动作沉稳,没有洒出一滴。
“醒了?”老者的声音响起,有些沙哑,像是海风吹过粗糙的砂石,却异常平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比老朽预计的,早了约莫两日。你这后生,命格倒是硬扎。”
张良辰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如同两片砂纸在摩擦,只能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气音。
“莫急。”老者摆摆手,从旁边拿起那个盛着清水的竹筒,拔开塞子,递到张良辰唇边,“先润润喉。你昏迷了七日,水米未进,喉咙怕是干得冒烟了。”
清凉甘冽的、带着淡淡草木清甜的泉水顺着喉咙流下,瞬间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干渴。张良辰贪婪地、小口地吞咽着,直到感觉喉咙重新属于自己,才停了下来。
“多……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微弱,但总算能听清。
老者不以为意,重新端起那碗药,递到他面前:“喝了它。固本培元,调理气血,对你现在的伤有裨益。”
张良辰没有犹豫,接过药碗。碗壁温热,药汁黑如浓墨,散发着极其浓郁的苦涩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海藻与多种草药混合的腥气。他屏住呼吸,一饮而尽。药汁入口,苦得他眉头紧皱,但入腹之后,那股熟悉的、温和醇厚的草木生机之力再次变得清晰起来,如同春雨般渗入他受损的脏腑和经脉,带来阵阵舒适麻痒的愈合感。他能感觉到,左肋那几处最疼的断骨,在这股药力滋养下,愈合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
“好药。”他缓过气,由衷赞道。这药的效果,比药老在落霞村给他用的似乎还要好,药力更加精纯温和,而且似乎……蕴含着某种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寻常草木的灵韵。
老者点了点头,在床边的木墩上坐下,拿起靠在墙边的一根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旧烟杆,慢悠悠地从腰间一个小皮囊里捏出一撮金黄色的烟丝,仔细地填进烟锅,然后用火折子点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淡蓝色的烟雾从鼻孔和口中缓缓吐出,在阳光的光柱中缭绕升腾,模糊了他沧桑的面容。
“你的伤,可不轻。”
老者吸着烟,目光平静地落在张良辰缠满干净布条的身体上,仿佛能透过布条看到下面的情况,“筋骨断裂十七处,内腑震荡出血,经脉裂纹遍布,丹田近乎枯竭,神魂虚弱如风中残烛。
更麻烦的是,你强行催动某种极耗本源、涉及空间之力的符箓,还以自身精血为引,伤了根基。
能捡回这条命……”
他顿了顿,烟雾后的眼睛似乎看了张良辰的右手一眼,“一是你命不该绝,二是你体内那东西,在你魂魄将散时,强行吊住了你最后一口气,三是你昏迷前坠落的地方,恰好是村子后面那片‘蕴灵苔’长得最厚的礁石滩。”
蕴灵苔?张良辰心中一动。难道那股持续修复他伤势的、充满生机的草木之力,就来自这种苔藓?
“老朽恰好那日去采些海苔入药,发现了你,就把你背回来了。”
老者磕了磕烟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捡回一块被海浪冲上岸的浮木,“用了些村子里存的草药,加上每日用‘蕴灵苔’榨取的汁液混合药膏给你外敷内服,算是暂时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张良辰,“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是你这种伤及根本的重创。
想要恢复如初,乃至重新修炼,没个一年半载的静养,绝无可能。
而且,期间不能再与人动手,更不能强行催动灵力,否则经脉再次崩裂,神仙难救。”
一年半载?张良辰的心猛地一沉。他等不了那么久!养父在等他,血仇未报,血煞宗的追杀如同悬顶之剑,他怎么可能在这里安然躺上一年?
“前辈……晚辈有急事,必须尽快……”他挣扎着又想坐起,却被老者伸出烟杆,轻轻地、却不容抗拒地按回了草铺上。
“急?”老者挑了挑眉,那平静无波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了然,又似乎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急着去送死吗?以你现在这副模样,莫说去办什么急事,便是走出这间屋子,到海边吹上一刻钟的海风,恐怕都要昏死过去。年轻人,命只有一条,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体内那东西再神异,也救不了一个自己一心求死的人。”
张良辰沉默了。他知道老者说的是事实。现在的他,虚弱得连孩童都不如,谈何赶路,谈何报仇,谈何寻父?
“敢问前辈高姓大名?此处……又是何地?”他换了个问题,声音依旧沙哑。
“名字?”老者又吸了一口烟,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苍翠的树林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灰白色的海天交界线,“山野渔夫,名字早就随着海风飘散了。村里人都叫我‘海老’,你也这么叫吧。这里是‘望潮村’,在大陆东南,迷雾海最西边的角落。村子靠着这片‘蕴灵苔’礁石滩和后面的林子,勉强能自给自足,偏僻得很,几十年也见不到一个外人。你能被海浪冲到这片特定的礁石滩,也算机缘巧合。”
望潮村……迷雾海最西边……张良辰默默记下。他果然被传送到了迷雾海附近,而且似乎是一个极其偏僻、少有外人涉足的角落。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至少暂时摆脱了血煞宗的直接追杀。
“海老前辈似乎……并非普通渔夫?”张良辰试探着问道。能一眼看穿他伤势根源,能用出如此对症且神效的草药,尤其是那股“蕴灵苔”汁液中蕴含的奇特生机,都显示这位老者绝非凡俗。
海老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目光变得更加悠远。
“普通不普通,又有什么分别?
在这大海边上,活着,便是本事。
老朽不过是活得久了些,跟这海,跟这林子,跟这些花花草草打交道多了,知道些它们的脾性罢了。”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张良辰脸上,那双古井般的眼眸里,似乎有波澜微微漾开,“就比如,你身上那东西的气息……很多很多年前,老朽似乎在一个同样姓张的、比你更愣的小子身上,感受到过类似的气息。
那小子,也是个不要命的,伤得比你还重,在这礁石滩上躺了快一个月。”
姓张的……小子?张良辰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他屏住呼吸,死死盯住海老,声音因激动而更加颤抖:“姓张的……小子?他……他是不是叫张青山?!”
海老看着他那骤然亮起、充满无尽期盼和紧张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追忆的神色:“张青山……不错,是这个名字。那是……多久以前了?三十年?还是更久?记不清了。那时候的他,比你年纪大些,修为也高深得多,但那股子拼命的狠劲和眼神里的执拗,倒是一模一样。他也是浑身是伤,昏迷在礁石滩上,被老朽发现背了回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二章青云灵泉(第2/2页)
三十年前!张青山!真的是养父!
巨大的惊喜如同海啸,瞬间冲垮了张良辰心中的堤防。他眼眶一热,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养父!养父竟然在三十年前,就曾到过此地!受过同样的伤,被同一个人所救!这难道是天意?是养父冥冥中在指引他?
“他……他是我养父!”张良辰的声音哽咽了,带着无尽的激动和酸楚,“海老前辈!您……您真的认识我养父?他当年……他当年怎么样了?他有没有说什么?他去了哪里?”
看着这故人之子激动难抑的模样,海老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他沉默地吸了几口烟,让那淡蓝色的烟雾将自己笼罩,仿佛在回忆那段久远的往事。
“你养父他……”海老的声音低沉了些,“当年在这里,养了差不多一个月的伤。他的伤比你更麻烦,除了硬伤,还中了一种极其阴毒的咒术,每日发作,痛不欲生。是老朽用了村子后面悬崖上特有的几种稀有草药,配合‘蕴灵苔’精华,花了很大力气,才勉强将那咒术拔除,稳住了他的伤势。”
阴毒咒术?张良辰心中一紧。养父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伤好之后,他就坐不住了。”海老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感慨,“整日望着东边那片灰蒙蒙的海,眼神里的东西,老朽看不懂,但知道那是一种比咒术发作更折磨人的煎熬。他说,他必须去‘洞真天’,必须去‘值符殿’,那里有他必须完成的使命,也有……他在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