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心脏,仿佛都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议论声、嗤笑声戛然而止。连那嚣张的林风,按在剑柄上的手也微微一颤,凝聚的剑气瞬间溃散大半,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人群如同被摩西分开的红海,自动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一道青色的身影,不疾不徐,从通道尽头缓缓走来。
那是一个女子。
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高挑,几乎与张良辰相仿。她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质地非凡的月白色束腰长裙,裙摆并非寻常的飘逸流苏,而是如同剑锋般笔直垂落,上面用银线绣着极其简约、却充满凌厉剑意的流云与星辰纹路,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仿佛有星河流转。她的面容极美,肌肤欺霜赛雪,眉眼如精心描绘的工笔画,琼鼻高挺,唇色淡如樱瓣。但这一切惊人的美丽,都被她那双眼睛彻底掩盖、乃至冻结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瞳孔是极淡的冰蓝色,清澈得仿佛能倒映出人心最深处的尘埃,却又冷得如同万载玄冰的核心,没有丝毫温度,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看人时,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带着一种俯视苍生、漠视一切的疏离与高傲。
她腰间悬着一柄剑。
剑鞘是毫无装饰的纯黑色,非金非木,古朴沉凝,剑柄同样漆黑,只有末端系着一缕同样毫无杂色的雪白剑穗。
这柄剑没有任何灵光外泄,安静得如同死物,但只要是稍通剑道之人,都能感觉到那剑鞘之内,蕴藏着何等恐怖、何等纯粹、何等寂灭的锋芒。
周若兰。
内门大师姐,剑堂首座亲传,公认的青云宗百年不遇的剑道奇才,筑基中期修为,剑意已至“人剑合一”的雏形。她极少在内门公开场合露面,大多数时间都在“剑冢”或自己的“冰心小筑”中闭关悟剑。但她的名字,她的实力,她的冰冷,早已成为笼罩在所有内门弟子心头的一片寒云,无人敢轻易触及。
她的出现,让整个论剑坪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好几度。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低下头,不敢与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对视,连那嚣张的林风,也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涨红了脸,低下头,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出。
周若兰对周围的一切恍若未闻。她的脚步很轻,落在那坚硬的青钢岩地面上,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每一步都踏在众人的心跳节拍上。她径直走到了场中,在张良辰身前约莫一丈处,停下了脚步。
然后,她抬起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目光如同两柄最精纯的冰剑,直直地刺向张良辰。
张良辰心中一凛。在对方目光触及的瞬间,他仿佛感觉到四周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种无形的、锋锐至极的剑意,并非攻击,却如同最细密的网,将他周身空间牢牢锁定。他掌心的龟甲微微发热,休门之力自主流转,稳住他瞬间加速的心跳。景门之力全力开启,让他能“看”到对方那平静眼眸下,蕴藏的如同深渊寒潭般深不可测的剑道修为和冰冷意志。杜门之力则让他勉强抵御着那股无处不在的、令人灵魂都感到刺痛的锋锐感。
这个女人,很强!比他在迷雾海边遭遇的那个血煞宗筑基修士,强了不止一筹!而且,她的“强”,在于那种纯粹到极致的“剑”与“冷”。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一个身着寒酸布衣,脸色苍白,却目光沉静如渊。一个身着华美剑袍,容颜绝世,却眼神冰冷如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偌大的论剑坪,上百名内门弟子,竟无一人敢发出丝毫声响,连呼吸都被压到了最低。只有山风穿过远处殿宇檐角,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息,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周若兰那淡樱色的唇瓣,微微开启,吐出的声音,清冷、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如同在宣读一道既定的律令:
“云中鹤长老的记名弟子?”
“正是。”张良辰迎着她的目光,不避不让,声音同样平稳。
“内门,”周若兰的语调没有丝毫变化,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收废物。”
短短五个字,如同五把冰锥,狠狠扎在在场所有人心上。那些原本对张良辰心怀不满的内门弟子,眼中闪过快意。而李小胖则脸色煞白,担忧地看向张良辰。
张良辰的神色依旧没有变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你既入内门,便需证明你有留下的资格。”周若兰的目光扫过张良辰那身粗布衣衫和他苍白的脸,那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轻蔑,只有一种纯粹的、如同衡量器物是否合格的冰冷审视,“半月之后,内门小比。你若能连胜三场,进入前十六,我便认可你有留在内门的资格。”
内门小比!连胜三场!进入前十六!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内门小比,乃是内门弟子每半年一次的修为检验和排名之战,竞争极其激烈。参赛者至少是筑基初期,且不乏筑基中期的好手。规则简单粗暴——擂台战,胜者晋级,败者淘汰。想要进入前十六,意味着至少要连续击败三名同阶甚至更强的对手!而对于一个刚刚踏入内门、修为不过炼气九层(在众人感知中,张良辰气息虚弱,他们自动将其归为炼气期)、且重伤初愈的张良辰来说,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无异于宣判了他的“死刑”!
林风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周若兰大师姐亲自开口定下规矩,这下,看这小子怎么死!
“若不能,”周若兰的目光重新落回张良辰脸上,那冰蓝色的瞳孔中,似乎有极淡的寒芒一闪而逝,“便自己滚出内门。青云宗,不养闲人,更不养……沽名钓誉之辈。”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说完,她不再看张良辰,也未曾理会周围众人的反应,转身,月白色的裙摆划出一道冰冷而决绝的弧线,朝着来时的方向,迈步离去。她的步伐依旧不疾不徐,但那道清冷孤高的背影,却仿佛带着无形的寒流,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无人敢挡,也无人敢发出半点声音,直到她彻底消失在论剑坪另一端的拱门之后。
直到周若兰的身影消失良久,那笼罩全场的、令人窒息的冰冷威压才缓缓消散。但气氛并未因此轻松,反而更加诡异。一道道目光重新聚焦在张良辰身上,充满了幸灾乐祸、怜悯、冷漠,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想看看这个被大师姐亲自“判处死刑”的小子,会是什么反应。
是痛哭流涕地哀求?是面如死灰地崩溃?还是……
张良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青钢岩地面上清晰的纹理,又抬头,望向周若兰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不解,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的嘴角,竟然缓缓地,向上勾起了一个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弧度。
那并非苦笑,也非强颜欢笑,而是一种……仿佛听到了某种有趣挑战的、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平静而自信的笑意。
“内门小比,连胜三场,前十六……”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只有身旁的李小胖能听见,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好,我应下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理会周围那些复杂的目光,转身,对已经目瞪口呆的李小胖说了一句:“走吧,小胖。”然后,便迈开脚步,朝着内门分配给记名弟子居住的、相对偏僻的“听竹苑”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很稳,背脊依旧挺直,那身粗布衣衫在晨风中微微摆动,竟莫名透出一股与周围华服弟子截然不同的、孤峭而坚韧的气度。
直到他和李小胖的身影也消失在论剑坪边缘,场中压抑的寂静才被骤然爆发的、激烈的议论声打破。
“他……他竟然笑了?他是不是吓傻了?”
“连胜三场进前十六?他一个炼气期,做梦吧!”
“周师姐亲自开口,这小子算是完了。半个月后,看他怎么灰溜溜地滚蛋!”
“不过……他刚才看周师姐的眼神,好像……有点怪?”
“怪什么怪?垂死挣扎罢了!走,回去修炼,等着半个月后看好戏!”
人群渐渐散去,但“张良辰半月后内门小比需连胜三场”的消息,却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内门,甚至向着外门和一些关注此事的长老耳中飘去。
内门深处,听竹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