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浑浊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暗红眼眸,在抬起、转向、最终“看”到张良辰,或者说,是“看”到他手中那柄“无名”古剑的瞬间……
先是极致的、仿佛凝固了万古的死寂与麻木。
然后,是难以置信的、如同冰封的湖面被投入巨石般的剧烈波动与震颤。
紧接着,那死灰般的、龟裂的面容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牵扯、扭曲,试图拼凑出一个……表情。
那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有跨越了无尽时空、终于等到的、近乎解脱的释然;有看到故人遗物、睹物思人、却物是人非的浓烈悲恸与沧桑;有对自身现状的无奈与自嘲;有对来者(张良辰)身份的惊疑与审视;但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那浑浊眼眸深处,最后亮起的一丝……微弱却无比执拗的、如同风中残烛、却誓要燃尽最后一点灯油般的——光芒。
“你……终……于……来……了……”
一个声音,响起了。
那不是通过空气震动传播的声音,而是直接、干涩、沙哑、仿佛两块粗糙的磨石在相互摩擦、又像是从一口干涸了万年的古井最深处,艰难地挤出的、最后的、带着铁锈与尘埃气息的……意念之音。
这声音,并非传入耳中,而是直接在张良辰和周若兰的识海深处,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沉重得如同山岳,带着万古的疲惫与沧桑,却又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跨越了生死与时空的执念。
张良辰如遭雷击,浑身剧震,呆立当场!这声音……这声音虽然干涩沙哑到了极致,几乎失去了所有原本的音色,但其中蕴含的那种独特的、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的韵律与感觉……他曾在龟甲残留的影像碎片中,在云中鹤的追忆描述中,在无数个午夜梦回的幻听中,捕捉到过一丝相似的痕迹!
是……是他?!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养父张青山,怎么可能变成这副模样?而且,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去了洞真天,去了值符殿吗?!
巨大的震惊、疑惑、狂喜、恐惧、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痛,如同狂暴的潮水,瞬间将张良辰淹没。他张大了嘴,想要呼喊,想要质问,想要确认,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死死地盯着那张枯槁如鬼、却又让他灵魂都在悸动的脸,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
而周若兰,在听到那声音、看到那张脸抬起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去,变得惨白如纸。她手中的黑色古剑,“哐当”一声,竟脱手掉落在地,砸在冰冷的青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恍若未觉,只是用那双失去了所有冷静、充满了无尽震惊、痛苦、以及……一种更深沉、更复杂情绪的眼眸,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盘坐的身影。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终于,从喉间,挤出了两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却又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字:
“师……叔……?”
师叔?!
这两个字,如同第二道惊雷,再次狠狠劈在张良辰的脑海!
师叔?!周若兰叫他师叔?!能被周若兰称为“师叔”,又是这般模样,这般状态,出现在这接引台前,与养父密切相关的人……
一个更加惊人、更加难以置信的猜测,如同破开乌云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张良辰混乱的脑海!
难道……眼前这个枯坐于此、燃烧神魂维持一缕执念不散的、穿着古老青云宗道袍的、被周若兰称为“师叔”的人……
是三千年前,与养父张青山一同进入青云秘境,或者说,是在养父之后进入秘境,并在此地,为了某个目的,付出了难以想象代价的……
青云宗上一代的某位前辈大能?!
而他以燃烧神魂为代价,苦苦支撑三千年不散,守在这接引台前,难道就是为了……等待养父的“后人”,或者说,等待手持“无名”、身负龟甲传承的人到来?!
为了传递某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就在张良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周若兰失神落魄之际——
那盘坐的“师叔”,那双浑浊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暗红眼眸,在周若兰那声“师叔”唤出后,微微转动了一下,落在了周若兰身上。
那目光,极其缓慢地,在她那身月白剑袍、她苍白的脸、她失神的眼眸上,停留了一瞬。
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欣慰、愧疚、怜惜,以及更深沉痛楚的波澜,在那死水般的眼眸深处,一闪而逝。
“是……若兰……啊……”那干涩的意念之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恍如隔世的叹息,“都……长这么大了……你师父……他……可好?”
周若兰身体又是一颤,眼泪,毫无征兆地,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从她冰蓝色的眸中滚落,划过苍白的面颊。她猛地咬住下唇,用力到几乎要咬出血来,才勉强压下喉间的哽咽,重重地、用力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终,只是死死地、带着无尽哀恸地看着他,却说不出一个字。
“好……好……便好……”那“师叔”似乎理解了她的意思,意念中透出一丝释然,但随即,那释然便被更加沉重的、仿佛要压垮一切的疲惫与急迫所取代。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张良辰身上,或者说,是回到了张良辰手中那柄“无名”古剑之上。那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无比炽热,仿佛要穿透剑身,看到其最深处的本质。
“无……名……”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两个字,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青山……果然……将它……交给了你。”
他顿了顿,那干涩的意念,似乎因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变得更加不稳定,断断续续:
“三千年……老夫以此残躯……燃魂为灯……借这接引台……最后一丝道韵庇护……强留一缕执念不散……便是为了……等今日……等你到来……”
“孩子……”他的目光,终于从“无名”剑上移开,落在了张良辰那张因极度震惊和激动而显得有些扭曲的年轻脸庞上,那目光,复杂到了极致,有审视,有欣慰,有愧疚,有决绝,最终,化为一种托付一切般的沉重,
“我时间……不多了。听我说……”
“我名……凌绝。乃青云宗上代……剑堂首座。亦是……你养父张青山……之师……兄。”
凌绝!青云宗上代剑堂首座!养父张青山的师兄!
张良辰心中狂震!果然是上代前辈!而且是与养父关系极为密切的师兄!
“当年……青山师弟……天纵奇才……得‘天局盘’认可……于秘境剑冢……拔‘无名’……悟‘八门剑理’……震动宗门。”凌绝的意念,带着追忆,也带着无尽的痛楚,“然……‘巡天殿’鹰犬……嗅觉敏锐……很快寻来……”
“为护青山……与宗门周全……我等决定……由青山携‘无名’印记与部分传承……借接引台之力……远走‘洞真天’……寻值符殿真传……以图后计。而我……与师弟‘岳镇’……”他的目光,微微侧向身后,那个一直保持着伸手虚按姿势、气息全无的另一道身影,“则自愿留下……以秘法……燃烧神魂与大半寿元……伪装成重伤坐化之象……于此接引台前……布下疑阵……迷惑追兵……并为青山……争取最后的时间……”
岳镇!另一个身影,是凌绝的师弟,岳镇!他们师兄弟二人,竟是为了掩护养父撤离,自愿留下,以燃烧神魂和寿元的惨烈代价,在此地伪装坐化,苦守三千年?!
这是何等惨烈!何等悲壮的牺牲与守护!
张良辰只觉得胸腔之中,一股炽热滚烫、却又带着无尽酸楚的热流,汹涌澎湃,几乎要冲垮他所有的理智。他看着眼前这张枯槁如鬼、却散发着如山如岳般沉重意志的脸,看着那个名为“岳镇”、早已气息全无、却依旧保持着守护姿态的身影,喉头堵塞,眼眶瞬间通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五章平局收场(第2/2页)
周若兰更是早已泪流满面,她看着凌绝,看着岳镇,眼中的哀恸与崇敬,几乎要满溢出来。她终于明白,为何宗门典籍中对凌绝、岳镇这两位惊才绝艳的上代师叔祖记载语焉不详,只说是探寻秘境时意外陨落。原来真相,竟是如此!
“然……‘巡天殿’势大……疑心未消……”凌绝的意念继续传来,带着深深的无奈与恨意,“这三千载……他们的‘目光’……从未真正离开……接引台附近区域……只是碍于当年约定……及此地道韵残留……未曾直接强攻……”
“老夫与岳镇师弟……神魂日渐枯萎……早已到了油尽灯枯之境……全凭当年青山留下的……一缕‘无名’道韵印记……及心中一点执念……强撑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