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冯景将鱼儿抓着取下鱼钩,放入鱼篓后,他继续挂上鱼饵,继续下杆。
趁着下杆的功夫,赵煦对沈括道:“沈卿啊,朕忽然想起了,祖宗时的一个故事…”
沈括竖起耳朵,嘴上恭敬的道:“未知陛下想起了何事?”
“也是发生在此地!”赵煦微笑着:“据说,太宗时,这后苑中还养过交趾进贡的大象!”
沈括一听,就知道是什么事情了?
连忙开始捧哏:“臣也有所耳闻…据说,那象颇通灵性,太宗爱之,尝与左右观象于后苑…”
赵煦点点头,接着道:“那象死了后的事情,卿也知道吧?”
沈括颔首,恭敬的道:“臣略有听闻…传说太宗曾命人剖象取胆以观象胆…但屠夫剖开象腹,却寻不到象胆…”
“当时伴驾的徐骑省(徐铉,因其曾官拜散骑常侍,所以世人以骑省称之),奏之曰:乞于前足求之!”
“太宗命人剖象前足,果见象胆!”
“太宗问其故,徐骑省对曰:象胆随四时在足,方今二月,故知在其左足也!”
赵煦听完抚掌赞道:“卿果真博闻广识!”
“只是…”赵煦忽地扭头,盯着沈括的脸,换了一副无比认真严肃的神态,问道:“以卿之见,象胆果如铉言,随四时在足吗?”
大象的胆,会因为四季变化而在四条腿上来回游走?
上上辈子,赵煦或许会信这种故事。
但在现代,接受了科学教育后,赵煦知道,这又是一个文人编出来的故事。
沈括咽了咽口水,答道:“奏知陛下,臣…未曾见过大象…不敢言其真伪!”
赵煦看着他,忽然笑起来,抚掌道:“善!”
“卿真诚人也!”
“圣人格物致知之道,就需要爱卿这样的精神…”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未有实证之后,才可定论!这才是格物致知的圣人真意!”
“卿以为呢?”
沈括听着,却是仿佛醍醐灌顶。
他喃喃自语一声:“唯实证之后,才可定论…唯实证之后,才可定论…”
接着,他就面朝赵煦,跪下来,叩首拜道:“陛下德音,圣哲渊深…臣叩谢陛下提点!”
这话一半是阿谀奉承,但也有一半是真心实意。
因为沈括自从开始打出格物致知的旗号,提倡实学后,他与苏颂等志同道合之人,共同埋首于此。
虽然,成绩是做出来了不少。
但,在理论和学术上,却一直没有什么大的进展。
他始终被困在孔孟之道中,虽也想过,借他山之石。
可孔孟之外,如今士大夫们喜欢拿来填充自己的理论和主张的那些东西——庄子、老子或者佛家的说法,都太过形而上。
对他想要走的实证或者说叫实学却没有多少用处。
不意如今,却在入宫伴驾垂钓时,被官家一语点醒。
就像当初,官家一句格物致知乃圣人大道,让他得以开辟出一条有别于当代其他学派的新道路一般。
赵煦见着沈括的模样,摆摆手道:“卿不必如此…”
“且起来吧!”
沈括再拜谢恩。
这个时候,无论是沈括,还是赵煦,都没怎么管自己面前的鱼竿了。
赵煦等沈括坐下来后,就对他道:“说起来,今日朕请卿入宫,却也是个类似当年太宗皇帝求象胆的问题,想与爱卿请教…”
沈括低着头,道:“乞陛下赐教!”
“是这样的…”赵煦抬起头:“前些时日,朕在御花园中的凉亭纳凉,在走出凉亭的时候,一颗果子落到了朕的头上…”
赵煦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假装自己真的被果子砸到了脑袋。
沈括不明所以的看向赵煦。
赵煦眯起眼睛来:“朕这两天一直在想此事…”
“沈卿…你说为何这天下之物,都是从高处向低处掉落?而不是相反?”
沈括听着,起初还不以为意,没怎么想就下意识的回答:“奏知陛下…自古以来,天下万物,皆自…”
然后,他就愣住了。
对啊!
为什么所有东西,都是从高处向低处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