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火花》在劳埃德的手下,很快就出现了大量新鲜得冒油的题材。
以舰队街连环杀人恶魔理发师陶德为主角的反派《珍珠项链:一段家常罗曼史》,以法国《巴黎的秘密》为模仿对象的《伦敦秘史》,以及靠打擦边球取胜的《戈黛娃夫人,或,考文垂的窥视者汤姆》,甚至于他仗着有帝国出版和亚瑟·黑斯廷斯爵士撑腰,还亲自连载起了《劳埃德政治笑话集》。
并且更令帝国出版的股东们感到欣喜的是,相较于《英国佬》上常常出现的那些知名作者,《火花》的连载作者索要的报酬简直低的可怜。
因为出版业这行虽然看重书籍的质量,但书商们看中质量的初衷还是为了销量,所以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总是对成名大作家的书籍保持宽容,而对名不见经传的小作者吹毛求疵。
只要那些正当红的作家有出版意向,那些书商甚至可以在未曾过目的情况下签下订单。乃至于,即便作家尚未动笔,作品仅仅处于构思阶段时,也同样可以出售著作并收取酬金。
因为对于出版商来说,花三四百镑去赌一个小作者一炮打响,反倒不如多出点钱博个稳定收益。
毕竟不是每一家出版社都像亚瑟·黑斯廷斯爵士领导下的帝国出版那样,能够在茫茫人海中慧眼识珠,一眼就分辨出谁是蒙尘的宝珠,谁是一文不值的赔钱货。
不过,虽然出版商一致认为帝国出版代表了业界最高审稿水准,但即便强如他们,也没办法保证百发百中。
尤其是在《火花》创刊的前两年,亚瑟这位英国文学界最大的伯乐在吸纳廉价作者时屡屡走眼,毕竟亚瑟爵士虽然长了前后眼,但在他那个年代,能够继续流传的19世纪英国文学作品可不包括被《约翰牛》大加批判的“毒草”。
倘若《火花》之前没有埃尔德的那些匿名小品文苦苦支撑,这份新杂志怕是坚持不到劳埃德上任就倒闭了。
“我就说嘛!伦敦读者没有半点品味!”埃尔德拍着大腿,语气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车厢:“这些人现在爱看什么?血腥!暴力!哐啷一下脑袋飞半条街那种!还有那些写得不像话的淫秽段落…啧,我平时是不喜欢做道德评判的,但是这次《约翰牛》说这帮人写的是祸害社会风气的毒草文学,这还真是说对了。”
亚瑟闻言,只是轻飘飘地提醒了一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当初在《火花》匿名写的那篇《帕丁顿的夜半谋杀案》,开篇第一句就是‘一只断手撞上了煤气灯柱’。”
“那不一样!”埃尔德振振有词的反驳道:“我那叫文学呈现!是艺术的夸张!是为了揭露社会黑暗!我写那些,是让读者知晓真实伦敦的黑暗面!”
亚瑟翻弄着手头的稿子,头也不抬道:“那《侍女的秘密揭露》和《女家庭教师的自白》呢?埃尔德,真实的伦敦是不是太黑暗了一点?你这样写,显得我在苏格兰场做的工作很失败。”
埃尔德闻言,脖子一下子梗住了。
“那…那也是揭露!”他强作镇定,还一本正经地挥了挥烟斗:“侍女的秘密就是秘密,揭露一下怎么了?你以为那些大户人家真就那么清清白白?我这是社会写实!伦敦纪实派!同样是纪实文学,你们不能只对查尔斯的《雾都孤儿》大加称赞!”
“至少查尔斯的《雾都孤儿》里没有写‘夜半烛光下,夫人忽然靠近我,用手指轻轻扣住我的衣领’。万幸你没写太多细节,不然出版委员会那帮人指定要来找我麻烦。”
埃尔德正要辩解,马车忽然一个轻晃,慢悠悠的停在了白厅街的街口。
亚瑟也不给埃尔德辩解的机会,他收好稿子,拍了拍外套,正要下车,忽然瞥见街口那家面包房似乎坐着几张熟脸。
“嗯?”亚瑟眉头一皱。
布莱克威尔、莱德利以及刘易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三个人还能凑成一个组合。
埃尔德下了车,看见亚瑟正在向面包房那边张望,还以为他是早餐没吃饱:“怎么?又饿了?那就进去吃点儿,反正时间还早。”
话没说完,他顺着亚瑟的目光望过去。
窗内三个模糊的人影正坐在一起。
“咦?”埃尔德眯着眼睛:“那不是布莱克威尔吗?还有…莱德利?这两个怎么凑一桌…那边那个黑头发的小子是谁?看上去不像我们海军部的,也不像外交部的…他是你们苏格兰场新招的助理?”
面包房的暖气把窗户玻璃熏得起了一层白雾,店里充斥着新鲜烤面包的麦香味。
刘易斯看了眼沉默不语的布莱克威尔和莱德利,索性放下手里的咖啡杯,率先挑起话头。
“二位,我就直说吧。”刘易斯压低声音,眼睛亮得过分:“你们也都是替亚瑟爵士做事的,对吧?”
布莱克威尔手里的汤匙叮的一声掉进杯里。
这位外交部的高级抄写员还以为他替亚瑟偷外交部文件的事情暴露了。
莱德利则显得老道许多,他没有动,只是慢慢抬起眼皮,啃了口手里的三明治。
刘易斯完全没有察觉这微妙的空气,他反而越发自信:“我呢,其实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了解一下亚瑟爵士的喜好、习惯、忌讳…诸如此类的东西,越多越好。”
说到这里,刘易斯特意顿了一下:“以后大伙儿说不定还有机会共事,互帮互助总比各自为战要好,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布莱克威尔听到这话,总算把心放进了肚子里。
原来不是查他的账,那就好!
尽管布莱克威尔自己都不清楚他到底在帮谁,但是这不妨碍他立刻换上外交部标配的礼貌微笑:“是的,互帮互助…很好…非常好。”
作为亚瑟在俄国任职时的私人秘书,布莱克威尔不说对亚瑟的种种习惯全都熟悉,但是亚瑟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吃饭、看报时喜欢喝什么茶,他直到现在都记得一清二楚。
但了解亚瑟的习惯不代表布莱克威尔就会老实交代。
他嘴上虽然满口答应,但他既不敢说不了解,因为那听起来像是在推卸责任。也不敢讲任何可能惹麻烦的细节,因为透露惹麻烦细节的后果他已经在外交部花了三年时间仔细体会过一遍了。
刘易斯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距离布莱克威尔的红线不远了,他只觉得这位外交官笑得很和气:“既然如此…那我就问细一点。亚瑟爵士平时有没有什么爱好?例如茶叶、烟草、酒水、运动…任何都行。”
“啊…亚瑟爵士的喜好嘛…这个…主要是看工作安排而定。”
布莱克威尔先把一句最不负责任的话丢出来,给自己争取了两秒钟思考时间。
刘易斯皱了皱眉,显然没听懂:“看工作安排?”
“是的。”布莱克威尔一本正经地点头道:“亚瑟爵士向来主张私人爱好不应干扰公务判断。所以,他不会让自己长期依赖某一种特定饮品、某一种烟草,或者某一种消遣方式。”
旁边的莱德利听到这话,只是朝他一翻眼皮,心道:“不愧是外交部出来的,这种鬼话都能编出来。”
刘易斯却被“不会让自己长期依赖”这几个词唬住了,他认真追问道:“可人总得有个习惯吧?比如他是不是每天早上都喝红茶?还是更喜欢咖啡?有没有固定的牌子?或者他抽烟斗,喜欢哪一种烟草?”
这些问题,对于私人秘书来说都不算难答。
但是该怎么回答,就十分考验布莱克威尔的水平了。
他清了清嗓子:“亚瑟爵士的工作节奏十分紧凑,他的一日三餐…往往是根据会议时间、文件批示的进度,以及马车的路线顺带解决的。”
“可总有个大致倾向吧?”刘易斯不肯放弃:“比方说他更喜欢红茶还是绿茶,总不至于一大早就喝波特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