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对于中原的百姓来说,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寒冬”。
吴佩孚虽然名义上掌控了北京政府,但他那武力统一中国的执念却愈发膨胀。为了筹措军费,扩充直系军队,他在河南、直隶等地大肆横征暴敛,加派各种名目的苛捐杂税。
再加上今年中原大旱,颗粒无收,随之而来的又是极寒暴雪。
天灾人祸交织之下,中原大地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不仅是底层的农民活不下去,就连那些在北平、天津、洛阳等大城市里的知识分子、大学教授、以及破产工厂里的熟练技工,也因为发不出薪水、物价飞涨而陷入了绝境。
更可怕的是,吴佩孚为了防备奉系的间谍和南方的革命党,在各大城市大搞清党和内部清洗,许多进步学生和有良知的学者稍有不满,便会被扣上乱党的帽子投入大牢。
在这样的高压和饥寒之下,一股庞大的逃亡潮,开始在中原大地上涌动。
往北是张作霖的地盘,关外更冷,而且奉军也在打仗;往南是孙传芳和南方军阀的混战区。
于是,一条古老的逃生通道,成为了这批逃亡者的唯一希望。
那就是向西。
越过黄河,穿过潼关,去往那个在报纸上被描绘成“虽然野蛮,但有饭吃、不打仗、正在大搞建设”的西北大后方。
这其中,就有一支由几千名难民组成的庞大队伍,正顶着鹅毛大雪,沿着陇海铁路的枕木,艰难地向着豫陕交界的潼关跋涉。
队伍中,不仅有拖家带口的老农,还有穿着破烂长衫的教书先生、戴着厚厚眼镜的大学教授,以及手里紧紧抱着一套修车工具的工厂技工。
“陈教授,您再坚持一下,前面……前面过了那道黄河拐弯,就是潼关了!”
风雪中,一个穿着破旧学生装的年轻人,吃力地搀扶着一位头发花白、冻得浑身发抖的老者。
这位被称为陈教授的老人,曾是北平某著名大学的机械工程学教授。因为在报纸上公开发表文章反对吴佩孚的军阀独裁,遭到了通缉,只能带着几个学生连夜逃出北平,一路乞讨向西。
“咳咳……兆明啊,我不行了……”
陈教授剧烈地咳嗽着,咳出了一口带血的痰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他那双曾经绘制过无数精密机械图纸的手,此刻已经冻得生满了冻疮,红肿不堪。他怀里抱着一个被油布包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皮箱,那里装的不是金银,而是他毕生收集的西方最新机械制造理论和图纸。
“老师!您别说丧气话!听说那李枭,虽然是个军阀,但极重实业!只要咱们进了潼关,到了西安,您的这些学问,一定能派上大用场的!”名叫兆明的学生急得直哭。
“但愿吧……”
陈教授叹了口气,抬头望向风雪弥漫的前方。
终于,在漫天的飞雪中,一座巍峨雄壮的古代关隘,像是一头匍匐在黄河岸边的巨兽,若隐若现地出现在了难民们的视线尽头。
“潼关!是潼关!”
“活命了!咱们终于到陕西了!”
难民队伍中爆发出了一阵虚弱但充满希望的欢呼声。几千人仿佛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加快了脚步,互相搀扶着向那扇代表着生机的城门涌去。
然而,当他们满怀希望地来到潼关城下时,迎接他们的,却不是热腾腾的稀粥和温暖的安置营。
而是紧紧闭合的、包着厚厚铁皮的巨大城门。
以及城墙上,那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
“站住!城下的人听着!再往前走一步,格杀勿论!”
潼关城楼上,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军官拿着一个铁皮大喇叭,声嘶力竭地吼道。
这个军官名叫钱楚,是李枭在收编地方杂牌军时,留下来的一个旧式军官,目前担任潼关守备团的团长。钱楚这人打仗虽然不怕死,也算忠诚,但脑子却极度死板,是个典型的死脑筋。
“长官!开开门吧!我们是从河南逃难来的!快要冻死饿死了!”
难民们在城下绝望地哀求着,甚至有人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不停地磕头。
“放屁!”
钱楚在城墙上跺着脚骂道。
“大雪封山,我们潼关守军的存粮也是有定数的!你们这几千口子人涌进来,老子拿什么喂你们?!”
“再说了,探子现在无孔不入,谁知道你们这群难民里,有没有藏着间谍和刺客?!”
钱楚这也是执行死命令。李枭确实下达过严防死守,冬季防备敌军渗透的命令,但钱楚却把这命令执行到了极端,直接把所有外来人口一刀切地挡在了门外。
“长官!我们不是间谍!我是教书的,他们是铁厂的工人啊!我们都会手艺,到了西安能干活的!求您给口吃的吧!”陈教授的学生兆明,跑到护城河边,扯着嗓子哭喊。
“少他娘的废话!老子管你是不是教书的!在老子眼里,除了能拿枪打仗的,全是吃白食的废料!”
钱楚蛮横地一挥手。
“鸣枪警告!把他们赶远点!别脏了老子潼关的城墙!”
“砰!砰!砰!”
城墙上的士兵虽然有些不忍,但在长官的严令下,还是朝天放了几枪。
清脆的枪声在风雪中回荡。
难民们吓得惊叫连连,纷纷向后退去。希望彻底破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绝望。
城门不开,退回河南是死,留在这荒郊野外的风雪中也是死。
“天绝我也……天绝我也啊……”
陈教授看着那扇冰冷的大门,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重重地倒在了雪地里。他怀里紧紧抱着的那个皮箱,也滚落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