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赵铁柱带人刚走到岔路口时,一阵极其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从右边的通道里传了过来。
赵铁柱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在钢铁厂干了十几年,他对各种金属的声音太熟悉了。那不是扳手掉在地上的声音,而更像是某种精密的、带有弹簧卡扣的金属部件相互摩擦的声音。
“站住!什么人?!”
赵铁柱果断地举起手电筒,一道刺眼的光柱瞬间撕裂了黑暗,直直地打向了右边的通道。
光柱中,七个穿着灰蓝色工装的身影被照了个正着。
他们似乎也没料到在这个时间、这条偏僻的检修通道里会遇到巡逻队,队伍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顿。
“别开枪!是我!设备处的钱守理!”
钱守理被强光刺得眯起了眼睛,他强压下心中的恐慌,从人群中挤上前来,摆出一副官僚的臭架子,大声呵斥道:
“你们纠察队大半夜的在这里瞎咋呼什么?!没看到我正带着人去抢修吗?”
赵铁柱用手电筒照在钱守理的脸上,看清了这位确实是厂里的高级技术官僚,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但手中的步枪却没有放下。
“钱处长?这大半夜的,您怎么亲自带队下来了?”赵铁柱警惕地打量着钱守理身后的那六个低着头的人,“这几位师傅看着面生啊。水泵房那边的检修班我都认识,没见过他们。”
“废话!”钱守理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地指着身后,“高炉底部的冷凝管出现了压力异常,这是督军府从天津重金请来的高级技师!专门来解决疑难杂症的!耽误了高炉生产,你们这帮泥腿子担待得起吗?!”
天津来的高级技师?
赵铁柱皱了皱眉。厂里确实会有外地的高级技工来指导,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原来是天津来的大师傅,失敬失敬。”赵铁柱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容,他把手电筒往下压了压,随手从兜里掏出一包揉得皱巴巴的“大前门”香烟,走上前去,抽出一根递向站在最前面的田中少佐。
“大师傅辛苦了,抽根烟提提神。”
田中少佐的帽檐压得很低,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右手,接过了那根香烟。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与赵铁柱的目光交汇的那短短半秒钟。
赵铁柱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作为一个干了十五年的八级老钳工,赵铁柱对工人的手太熟悉了。一个常年和钢铁、锉刀、机床打交道的高级技工,手掌心、虎口内部和指尖,必定会有一层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也绝对洗不干净那种深入骨髓的机油黑泥。
但是,眼前这只伸出来的手,手掌虽然粗糙,但老茧的位置完全不对!
他只有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以及虎口外侧靠近大拇指根部的地方,有着厚厚的、类似于磨出来的硬茧。而且,那双手极其干净,没有一丝机油的味道,反而隐隐透着一股刺鼻的、类似于苦杏仁的化学药剂味!
那根本不是拿锉刀的手,那是常年握枪、扣动扳机磨出来的枪茧!而那种苦杏仁味,是炸药的味道!
不仅如此,赵铁柱眼角的余光扫过这六个人。
其中一个人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管钳。但是,他握管钳的姿势,不是像工人那样握在握柄的末端以增加杠杆力,而是紧紧地握在管钳的重心位置,就像是在握着一把准备随时劈砍的日本武士刀!
他们的身上,没有工人的汗臭和机油味,只有一种冰冷刺骨的杀气!
“内鬼!特务!”
这四个字在赵铁柱的脑海中如同炸雷般轰响。
他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在递出香烟的同一瞬间,原本憨厚的脸上瞬间爆发出猛兽般的凶狠,他猛地向后一个翻滚,同时声嘶力竭地狂吼出声:
“敌袭——!!!他们不是工人!!”
“砰!”
赵铁柱在倒地的瞬间,直接扣动了手中汉阳造的扳机。
清脆而震耳欲聋的步枪声,在这条狭窄的钢铁走廊里炸响,子弹擦着钱守理的头皮飞过,打在后面的水泥墙上火星四溅。钱守理吓得惨叫一声,直接尿了裤子,瘫倒在地。
“八嘎!开火!”
田中少佐见伪装被识破,眼神瞬间变得如恶狼般凶残,他直接一把扯开了工装的拉链,抄起了挂在胸前的微声冲锋枪。
“噗噗噗噗噗——!”
五把加装了消音器的mp18冲锋枪,发出了犹如毒蛇吐信般沉闷的连射声。
密集的9毫米子弹在狭窄的走廊里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死亡火网。
“呃啊——!”
站在最前面的两名年轻纠察队员,甚至还没来得及拉动枪栓,胸口和腹部就爆出了十几团刺眼的血花。他们被冲锋枪巨大的动能打得向后飞起,重重地砸在墙上,手中的汉阳造摔落在地。
“栓子!大头!”
赵铁柱目眦欲裂,他躲在一个巨大的钢铁阀门后面,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兄弟,双眼瞬间红得滴血。
“给老子打!死也不能让他们过去!”
剩下的十名纠察队员没有一个人后退。
如果是以前的杂牌军,遇到这种火力完全不对等的突袭,早就作鸟兽散了。但这些工人没有。他们不知道什么叫战术规避,他们只知道,这群王八蛋要砸烂他们的饭碗!
“砰!砰!砰!”
工人们依托着走廊两侧的管道、煤车和钢铁支柱,拉动着枪栓,用汉阳造那缓慢的射速,向着对面的日本特工发起了英勇的反击。
但装备的代差太大了。
日本特工训练有素,他们两人一组,交替掩护,利用微声冲锋枪的火力压制,一步步向前逼近。子弹打在钢铁管道上,发出刺耳的尖啸,火星四溅。滚烫的高压蒸汽管道被流弹打穿,“嘶嘶”地喷吐出灼热的白色蒸汽,瞬间让走廊里的能见度降到了极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