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之中,木子云立在李自问和杨清的坟前,洒下一碗酒,将碗摔碎,他便跪在碎片上,不停地磕头。
众人看不下去,纷纷来抚,却扶不起他,周显伟眼含泪花,劝道:“师兄,你能回来,老掌门、长老们一定很高兴,你别这样。”
可木子云不听,仍旧磕头,周显伟索性也跪下来,大喊道:“先辈们!
木师兄回来了!”
青山峰众人一齐跟着磕头。
许久之后,木子云仰天大喊道:“师父!
弟子无能,回来晚了!
弟子不孝,让你们受苦了!”
说罢......
方天慕的刀尖垂地,刃口轻颤,却未发出半点金铁之音;望乡的双枪斜指,枪尖微晃,亦如风过松梢,无声无息。
黑白格子般的明暗回环仍在持续——光墙推来,暗墙吸去,一推一吸,一明一灭,节奏毫秒不差,可两人竟在这恒定节律里,把生死搏杀酿成了呼吸吐纳。
木子云瘫在远处废墟中,胸骨塌陷三处,右臂焦黑蜷曲,左眼瞳孔已缩成针尖大小,却仍死死盯着那片缓慢舞动的刀与枪。
他想吼,喉咙却只涌出焦糊的烟气;他想冲,双腿却像被钉入川璅地脉深处。
不是不能动,而是…不愿动。
一种沉甸甸的倦意从骨髓里浮起,比阴间寒气更冷,比烈焰灼烧更钝——仿佛活着本身,已成多余负担。
这便是“荒”
境的侵蚀。
荒不杀人,只消解人欲。
它不焚身,只蚀志。
它不夺命,只抽走“非死不可”
的执念。
此刻木子云脑中反复浮现的,是幼时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是母亲临终前摊开的手掌上最后一道暖纹,是方天慕曾说过的那句:“火燃尽了,灰还在等风。”
他忽然觉得,灰等风,本就无谓。
而战圈之内,方天慕的呼吸愈发绵长。
他不再看枪,也不再盯人,目光落在望乡手腕内侧一道浅淡旧疤上——那是七年前天阙试炼时,望乡为护住坠崖的休兵,硬接下一道崩裂山岳的雷罡所留。
疤痕早已平复,皮肉完好如初,可方天慕记得清清楚楚:那一日,望乡左手五指全断,接续时用了三枚阴司骨钉、七两幽冥苔、半盏孟婆汤引路,才让血肉重归一体。
原来他早知望乡怕什么。
不是怕死,是怕失衡。
莫邪手能塑光暗,却压不住体内两股神性撕扯——天阙封印的恶魔残魂日夜啃噬其神台,陷仙阵反噬如毒藤缠心,而荒境生机又似沸水灌顶,三者共存于一身,全凭望乡以“绝对秩序”
强行维系。
他布阵、设环、分光、裂暗,皆非为胜,实为镇压自身溃散之势。
那“天阙回环”
,表面是困敌之术,内里却是他为自己筑起的第七重精神堤坝。
方天慕忽然收刀。
流光若刃嗡鸣一声,刃身浮起七粒星屑,每一粒都映出不同角度的望乡——正脸、侧影、后颈、腰线、足踝、指尖、喉结。
星屑流转,竟在虚空中织成一张纤毫毕现的“望乡之网”
。
望乡瞳孔骤缩。
他第一次,感到一丝迟疑。
就在这一息空隙,方天慕左脚后撤半寸,鞋底碾碎一块青砖,砖粉扬起的弧度极缓,却恰好遮住了望乡右眼余光。
望乡本能偏头,暗枪随之微调角度——可就在枪尖偏移的刹那,方天慕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一划。
不是斩,不是刺,不是劈,只是划。
一道细若游丝的黑痕,在明暗交界处悄然浮现。
那不是刀气,不是术法,甚至不是能量。
那是“断”
。
断的是光暗回环的节律。
断的是望乡维持平衡的呼吸节点。
断的是他右肩胛骨下方,第三根肋骨与第四根肋骨之间,一道隐匿千年、连他自己都遗忘的旧伤——那是幼年时被父亲以阴阳石碎片割开的印记,石中阴气渗入骨髓,至今未愈,每逢月晦便隐隐作痛,唯以莫邪手镇压。
黑痕掠过之处,望乡右肩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