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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6章 红山牧场(2/5)

老人愣了一下。他的表情变化很慢——先是困惑,然后是不信,最后是一种苦涩的、习惯性的苦笑。那种苦笑杨威见过,在非洲的难民营里,在那些已经放弃了希望的人脸上。

“收羊?”老人摇摇头,把手缩进袖子里,“今年没人来收羊。我们的羊卖不出去。”

杨威心里一沉。那一声“没人来收羊”像一块石头,砸在他心口上。

张建疆在旁边小声说:“你看,我说吧。这个地方——”

杨威没理他。他继续问:“大爷,你们有多少羊?”

“我家有八十多只。”老人说,指了指远处的一个羊圈,“村里多的有上百只,少的也有二三十。加起来上万只,全压着。越压越瘦,越瘦越卖不出去,越卖不出去越没钱买饲料,越没饲料越瘦。死循环。”

他说“死循环”三个字的时候,用的是标准的汉语,咬字很准。杨威后来才知道,这个老人叫哈布力,年轻时上过汉语学校,当过村里的会计,是红山牧场少有的能说流利汉语的人。

杨威看着那些土坯房,看着那些冻得通红的孩子,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雪落在他的肩头上,落在他那件磨出线头的军大衣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动。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哈布力,声音很低,但很清晰:“大爷,能带我看看你们的羊吗?”

哈布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羊圈走。杨威跟在后面,踩着他踩出来的雪窝子。

羊圈是用铁丝网和木桩围起来的,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羊确实多,但都瘦——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毛色暗淡,眼神呆滞。草场退化,饲料不够,羊长不肥。地上撒着一把干草,黄得发黑,羊都不太愿意吃。

杨威蹲下来,抓了一把饲料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然后他走到一只羊旁边,摸了摸它的皮毛——粗糙,干涩,像摸一张砂纸。他又看了看羊的蹄子和牙齿,动作很熟练。

张建疆在旁边看着,有点意外。他不知道杨威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

杨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建疆,”他说,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你记一下。”

张建疆掏出本子,哈了口气,笔尖抵在纸上。

“第一,饲料问题。得找专家来看看,能不能改良草场,或者搭配精饲料。现在喂的这东西,连羊都不爱吃,怎么可能长肉?”

张建疆刷刷地记。

“第二,品种问题。”杨威蹲下来,掰开一只羊的嘴看了看,“这羊的品种不行,长得慢,肉也不够好。你看这体型,出肉率太低。得引进好品种,用良种公羊配种,改良后代。”

张建疆继续记。

“第三,销路问题。”杨威站起来,目光越过羊圈,看向远处的雪山,“这个我来想办法。”

哈布力在旁边听着,浑浊的眼睛慢慢亮了。那种亮不是突然迸发出来的,是像一盏被点了很久的灯,终于有人拨了拨灯芯,火苗蹿了上来。

“你……你是真来收羊的?”他的声音在发抖。

杨威转过身,看着哈布力。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感激,是小心翼翼的、生怕破碎的希望。他知道这种希望有多脆弱,也知道如果这次再让它们破碎,可能就再也拼不起来了。

“大爷,”他认真地说,一字一顿,“我不是来收羊的。我是来帮你们把羊卖出去的。”

哈布力愣了半天。雪落在他的羊皮帽子上,积了薄薄一层。然后他突然弯下腰——不,是要跪下去。杨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两只手架着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拽了起来。

“大爷!别这样!”

“小伙子,你要是能帮我们把羊卖出去,我给你磕头!”哈布力的声音沙哑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你不知道,我们等了多少年……等了多少年啊……”

杨威扶着他,感觉那双干瘦的手臂在发抖。他心里堵得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

“大爷,我不是来要你们磕头的。”他的声音有点哑,“我就是觉得,你们的羊不该烂在这儿。”

那天晚上,杨威和张建疆没走。

他们住在哈布力家里。房子不大,就两间,外间是厨房兼客厅,里间是卧室。土墙,泥地,屋顶上糊着报纸,已经被烟熏得发黄。炉子里烧着牛粪,屋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羊膻味、牛粪味、馕的香味混在一起。

哈布力让他们睡里间的炕,自己睡外间。杨威坚决不肯,最后三个人挤在炕上,盖着一床打了补丁的被子。

牧民们听说有人来了,陆陆续续地来了。一个、两个、五个、十个——小小的屋子里挤满了人,有的坐炕沿上,有的蹲地上,有的倚着门框。他们七嘴八舌地说,有的说汉语,有的说哈萨克语,哈布力在旁边翻译。

杨威问了很多问题——羊的品种从哪儿来的,饲料在哪儿买的,草场什么时候开始退化的,往年羊卖给谁,价格多少,牧民们有什么想法。

一个叫加尼別克的年轻人说:“以前有人来收过,给的价钱低得不像话,一只羊才给三百块。我们养一只羊的成本都不止三百。”

一个叫古丽娜尔的女人说:“我们想自己卖,但是没有渠道。拉到县城去,人家不收散养的,说要什么检疫证明,我们办不下来。”

一个叫托合塔尔的老人说:“我年轻的时候,这片草场能没过膝盖。现在你看看,草根都露出来了。羊没得吃,我们也没办法。”

杨威听着,心里慢慢有了数。张建疆在旁边疯狂地记,本子翻了一页又一页,手指冻得发僵,但还是不停地写。

凌晨两点,人才渐渐散了。杨威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脑子里乱哄哄的。他把今天听到的信息一条一条地过——饲料、品种、技术、资金、渠道、检疫、品牌、物流——每一条都是一个坑,每一个坑都得填。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往里走。

红山牧场很大,一个牧场就是一个乡。他们跑了三天,看了十几个定居点,见了上百户牧民。最远的一个定居点在一条河谷里,开车进不去,他们走了两个小时才到。那户牧民是一对老夫妻,儿子去城里打工了,三年没回来。老两口养了五十多只羊,瘦得像狗,但老太太还是把仅有的几个馕拿出来招待他们。

每天晚上,杨威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白天看到听到的东西记在本子上。饲料、品种、技术、资金、渠道、品牌、物流、政策、培训——一条一条,写得密密麻麻。他的字很丑,像蚂蚁爬,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到几乎把纸戳破。

第四天晚上,他们回到哈布力家里。

哈布力煮了一锅羊肉,非要他们吃。羊肉是唯一一只还没瘦成骨架的羊,哈布力本来留着过年吃的。杨威推辞不过,只好坐下。

吃着吃着,哈布力突然说:“小伙子,你是兵团的人吧?”

杨威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哈布力笑了,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地图:“我看你走路,像当兵的。腰板直,步子稳,说话做事不拖泥带水。我年轻的时候,也给兵团放过羊。那时候兵团的干部走路就是这个样子。”

杨威心里一动。

“大爷,您放过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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