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桌旁的沉寂仍在延续。

白墨的目光，在这片沉寂中，不动声色地扫过圆桌。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点异样。

那是一个坐在圆桌偏外侧位置的身影。

在真仙们的感知中，每一个存在都是一团或明或暗的光焰，但那个位置上的光焰，却有一种微妙的……收敛。

不是刻意的隐藏，而是一种源于习惯的、长期处于某种环境后养成的本能。

那身影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领口和袖口处绣着极细的银线纹路，那些纹路在光线折射下会微微变化，却从不构成任何完整的图案——仿佛刻意避免着某种“完成”的状态。

她坐的位置不算显眼，既不靠前也不居末，恰好在“不太引人注目”的区间内。

白墨对这张脸没有印象。

以他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而言，这意味着两件事：要么此人是近数十年内才崭露头角的新晋真仙，要么她此前一直刻意保持着极度的低调，没有进入过白墨的信息网络，也没有进入过泰拉的贵族圈子。

那是一位女性真仙——TA或许有别的第一性别，但至少从外貌上看是如此。

她的气息与周围泰拉真仙并无明显差异。

但白墨注意到了她的坐姿。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距离感”——她与邻座真仙之间的距离，比其他人之间的平均距离，宽了约莫两指。

两指，对于凡人而言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空隙，但对于感知入微的真仙来说，这细微的间距，意味着一种下意识的、不愿过分靠近的生疏。

她在刻意保持某种“安全距离”。

白墨的目光，在那月白长袍上停留了一瞬。他的观察只用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但对于一尊真仙而言，这一瞬已经足够完成从表象到本质的层层剖析。

就是这一瞬，似乎就被她发现了。

她的反应极快——不，与其说是反应快，不如说她的警觉性从未真正放松过。在白墨目光落定的同一刹那，她微微侧首，动作幅度极小，却精准地对上了白墨的视线。

“这位是……”

圆桌旁，短暂的静默。这个静默比之前更安静了一些——其他真仙的注意力，或多或少都被这短暂的互动吸引了过来。

她站起身，向白墨微微颔首。

“姬青玄，见过前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成仙不过数年，算是此地最晚登仙的后辈。”自称姬青玄的真仙，表现得相当谦卑。

“神墟来的？”白墨问道。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白墨刚刚降临神墟的时候，便遇上了一个想要降魔的道士。

对方力量的味道，似乎就跟这个姬青玄有那么一丁点儿像。

圆桌旁，气氛微微一凝。

但姬青玄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她的笑容就像嵌在脸上的面具，但又不是那种僵硬的、虚假的面具，而是一张已经被她佩戴了太久、太久，久到已经和她的真实表情融为一体的面具。

嘴角的弧度、眼角的微纹、眉峰的起伏，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既不过份热情，也不过分冷淡，就像经过精密计算后得出的最优解。

“是。”她坦然承认，声音没有半分波动，“晚辈生于神墟，长于神墟，成仙之前，方至泰拉。”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与白墨对视。

“成仙之劫，是在泰拉渡的。若按此界规矩，晚辈确可算是泰拉真仙。”

白墨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姬青玄，落在圆桌旁的其他泰拉真仙们身上。

没有惊讶。

没有意外。

他们都知道。

白墨瞬间明白过来。

姬青玄的身份，从来不是秘密。

至少对泰拉的核心层而言，这个来自神墟的女子，从一开始就是明牌。

她是在成仙前潜入泰拉的。

这个过程，泰拉的真仙们不可能不知道。

一个六阶修士，想要在一个满是真仙的世界里完全隐藏自己的出身，无异于痴人说梦。

尤其是那些老牌真仙——他们的势力遍布泰拉帝国的每一个角落，从最繁华的都城到最偏远的边境，从最高层的议事机构到最底层的修士坊市，每一个有潜力冲击七阶的苗子，都会被密切关注。

这些关注不一定是恶意的监视，更多的是一种情报搜集：谁值得拉拢，谁需要提防，谁可以培养，谁应该放任自流。

姬青玄能走到这一步，只能说明一件事：

泰拉默许了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