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未乘云驾雾,未御风而行,只是徒步攀上山腰,九颗头颅在颈项间缓缓转动,每颗头颅面容各异:有悲悯垂泪者,有狞笑獠牙者,有闭目诵经者,有睁目喷火者…最中央那颗头颅,却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女,眉心一点朱砂痣,眼神清澈得令人心悸。
她停在众人十步之外,九张嘴同时开合,声音却只有一道,清越如铃:“诸位忙着寻心,可曾想过——若心本无主,你们找的,究竟是谁的心?”
均士魅没有回头,只将铁锤在掌心轻轻一转,锤面七纹光芒流转,竟在虚空中勾勒出七个悬浮符文,每个符文都似曾相识,却又绝非现世所存文字。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玄牝娜,你九头同言,却只有一心。
可你的心,在哪颗头颅里?”
少女模样的头颅眨了眨眼,朱砂痣微微发亮:“在最先跳动的那一颗。”
“哦?”
均士魅笑了,“那它跳动的第一声,是为谁而响?”
玄牝娜沉默了一息。
其余八颗头颅纷纷闭目,唯有少女头颅仰起脖颈,望向那道纯白缝隙,轻声道:“为它。”
话音未落,她颈项间忽地血光迸溅!
不是受伤,而是九颗头颅之中,竟有八颗齐齐爆裂,血肉横飞,脑浆四溅!
唯余少女头颅完好无损,颈项断口处,血肉蠕动,迅速弥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痕。
她抬手,用袖口慢条斯理擦去脸颊溅上的血点,动作优雅得如同擦拭一件稀世瓷器。
“现在,它跳动得更清楚了。”
她微笑,“你们听到了吗?”
众人耳中,果然响起一声清晰无比的——咚。
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沉,更冷,更…熟悉。
均士魅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
他缓缓放下铁锤,转向玄牝娜,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原来是你。”
玄牝娜歪了歪头,朱砂痣熠熠生辉:“我等这一天,等了九万三千二百零一次轮回。
每一次,我都亲手杀死自己,只为让这颗心,记住我的名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最终落回均士魅眼中,一字一顿:“泉、语、薇。”
风停了。
杏花凝在半空,不再飘落。
连那道纯白缝隙,也微微震颤,仿佛被这个名字烫伤。
均士魅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厌知何迟的手已按上火台,久到沉年指尖凝聚起足以撕裂虚空的暗芒,久到颛王旭的操界线已如毒蛇般游弋至玄牝娜脚边——他才忽然笑出声来,笑声清朗,毫无阴霾。
“难怪预言家不肯揭面具。”
他摇头,叹息般道,“她大概早就算到,今天会遇见另一个‘泉语薇’。”
玄牝娜——不,此刻该称她为泉语薇——脸上笑意未变,可那少女头颅的眼瞳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露出底下万古寒冰般的漠然:“预言家?
呵…她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还配谈‘算’?”
她抬手,指向均士魅手中铁锤:“把锤子给我。
它认得我。”
均士魅摇头:“它只认得锻造它的人。”
“那我就再锻一次。”
泉语薇轻启朱唇,九颗头颅残骸的血迹,竟在她脚下汇聚成一条蜿蜒小溪,溪水泛着金属冷光,缓缓流向铁锤。
锤面七纹感应到血溪,骤然炽亮,如饥似渴地吸吮着那暗金色的液体。
“等等!”
周惜琴突然尖叫,她双目翻白,背后纯白缝隙疯狂扩张,几乎要吞噬整座山腰,“它在…它在重写往生道!
它要把所有‘死’的定义,都改成‘未锻’!”
沉年脸色剧变:“她要重构生死法则!”
“来不及了。”
厌知何迟盯着泉语薇颈间那道淡粉新痕,声音嘶哑,“她刚才杀的,不是自己的头颅…是八条命格。
每杀一次,她就从时间夹缝里,拽回一截被抹除的‘存在’。”
泉语薇仰起脸,任由血溪浸透绣鞋,声音却愈发轻柔:“均士魅,你记得自由之翼第一次展开时,风的味道吗?”
均士魅眸光一闪。
“那风里,有我削掉的第一根指甲。”
她微笑,“也有你,亲手折断的,第一根肋骨。”
山风骤起,卷起漫天杏花。